《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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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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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师的工资问题仍不能得到解决,凌波中学的教师又是几个月未领工资。教师的情绪日见烦躁。韩绮梅的班上连续几堂课无任课老师进教室。他们在家务农或躲在办公室下棋打牌。学校管理面临失去控制的危机。韩绮梅有时去办公,每张办公桌上会坐着一个坦胸赤膊的男教师,赫然几大罗汉。他们抽着劣质烟,开不着边际的玩笑,把办公室折腾得乌烟瘴气。

  韩绮梅见此只能另谋栖身之地。

  李申正在会前会后总说教师为人师表,要树立完美的自我形象,要清楚作为教师在文化知识、社会地位上的不同,不谈培养人才,匡时济世,至少要做到自己不伤大雅,不败学校声誉。刘日华说,教师衣食不保,分点物资还要受人欺骗,教师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还谈什么文化知识,社会地位?

  在开学教师会议上,冯天琦曾向镇领导提出“教师节”要给教师们发放一点慰问费,并说凌波中学的房子太破了,恳请镇里拿点钱出来,修补修补校舍。胡镇长及杨大春当时都在场,胡镇长许诺“教师节”发慰问费的事可想办法,修补校舍的事再搁一搁。

  “教师节”临近,慰问费的事尚无动静,冯天琦请李校长与镇里联系联系,李校长说领导白天太忙,不能打扰。冯天琦说那晚上去联系。李校长说晚上联系只能到胡镇长家里去,去领导家里要“慰问费”,手里不拎点像样的礼物,没脸进门。冯天琦说要不到几个钱,还要拎礼物进门,这礼物是一分钱也不能开支的。黄书记也不赞成买礼物,说学校穷得叮铛响,镇里也知道。李校长坚持狗不咬屙屎的官不打送钱的,送了礼物好说话,不送礼物没脸去。冯天琦说李校长你没脸去我去。

  这晚风和月朗,冯天琦带了钟澄羽、吴珊珊、韩绮梅、田君未几个青年教师去了胡镇长家。

  田君未一路闲不住的讲笑话。说是在甘肃一学校听课,一语文老师讲《周总理,你在哪里》讲得动情,声泪俱下,掏手帕擦眼泪,掏出了一只破了几个洞的褐色袜子,坐在教室最后面的人都闻到了袜子的“清香”。钟澄羽他们几个听了哈哈大笑。韩绮梅笑不出来。一年前的田君未对别人的苦难充满悲悯,眼前的田君未在极尽能事嘲笑别人的苦难。后来他又侃侃而谈敦煌,谈古道长城、两关遗存、雅丹地貌,及灿烂文化,几个听众向往至极。

  韩绮梅一路无话。

  钟澄羽逮着一个空隙,插言道,田君未,你跟韩绮梅是正经八百的同学,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共同语言应该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现在两人是金人缄口,什么话也没有嘛,不正常,不正常,极不正常。

  田君未似乎等不及钟澄羽把话说完,早在心里编排好了一些话要说,只等着人家给他一点点引子,钟澄羽话音未落,他立即换一种嘲讽的腔调:“古人讲橘逾淮为枳,意思是长在淮南的橘子又大又甜,一旦把它移植到淮北去,果实就会变成又小又苦的枳子。叶徒相似,其味实不同。我与韩老师在灵均中学可以是同学,在青湖边上是同学,到了凌波中学就未必还能是同学了。我是念着同学之份,韩老师又未必还有同学之份。水土一变,什么都有可能要变。再说这人的变化,比橘子更是神奇,有同学之份的可变得无同学之份,无同学之份的可变得有同学之份,人心之变,远远高于橘枳之变。”

  冯天琦笑:“真是才子。钟澄羽一句话,惹得你变来变去的,头都晕了。”

  钟澄羽:“他是吃不着葡萄,胃里反酸厉害,不说不舒服。”

  韩绮梅一声不吭,默默走在后面。

  吴珊珊一头雾水,问韩绮梅:“说什么呢?”

  韩绮梅懒懒地答:“橘子变柑子。”

  田君未走在前面,也不回头,挑衅地问:“韩老师是橘子还是柑子呢?”

  韩绮梅不急不火地道:“古人也讲,谈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一个对橘枳之变津津乐道的人,又未必真正知道橘枳之变的缘故。那些喜欢批判变化的人,自己变起来却比闪电还快。自己要变又不停地要批判变,这叫‘欲盖弥彰’。田老师,你是橘子还是柑子呢?”

  夜色中的一来一往,言语中都挟带着些轻蔑和怨恨,这点轻蔑和怨恨发泄完了,两个人兴味索然,甚至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田君未不接韩绮梅的话,韩绮梅也不期望田君未的回答。他们两个针锋相对的冷漠的腔调,使旁人也不好再喧腾,一行人落入寂静。四围虫声乱成一片,夜色很明亮。一片富丽的建筑群梦幻一样近在眼前。路边的树木花草在路上投下枝枝蔓蔓的阴影,轻微而杂乱的麻将碰击声中夹杂几声凄厉的狗吠,远处传来一男一女激烈相骂的声音。田君未放慢脚步,退到韩绮梅的身后。

  冯天琦说,带老教师来,怕他们放炮,办不成事,所以带你们几个来,你们进了胡镇长的门,客套几句就是。

  拉亮了胡镇长家的门灯,按响了胡镇长家的门铃,房内一个人在猫眼处闪了一下,并不见开门。

  冯天琦再按,全无动静。

  钟澄羽说,明明有人在家,怎么不开门?

  冯天琦低声道,声音小一点。

  冯天琦再按门铃,还是无人应。

  吴珊珊说,会不会是胡镇长不在家?

  田君未有点烦躁,急言道,冯老师,这种办事方式肯定行不通,人家在猫眼探明白了,你玩的是空手道。钱财动人心,这样子要实现艰难目标谈何容易。

  冯天琦低声,小伙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再等等,再等等。少说几句。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坏。

  田君未高声,什么世界不是我想的那么坏?衙门深似海,无钱莫进来,早是古训。

  冯天琦低声责备,小祖宗,我们到的地方不是衙门呀。叫你少说几句就少说几句!早知你话这么多,就不带你来了。

  钟澄羽笑,冯校长失算,不想带武器,结果带来了激光制导炮。

  门灯周围的蚊蝇越聚越多,秋蚊开始围攻站在门外的每一个人。钟澄羽按住门铃不放,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门开了,是胡镇长妻子开的门。胡镇长春风满面从楼上威仪而下:“请进,请进,我正在楼上和几个县里来的领导商量一些事情,你们久等了。”

  客厅正面墙上乌金色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令人震撼地迎面撞来,“多么可贵,每个人都有一颗美好的心灵”,田君未赞道。

  视听柜上一只气宇轩昂的木雕老鹰,巨翅展开,作凌云之势,目光犀利而高远莫测。

  一行人在客厅紫色沙发上落座,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房间布置的高雅,色调搭配的华丽。总之是这也好那也好无一处不好。胡镇长和妻子虽听惯了这赞美的合唱,仍甘之如饴,开心之极。

  田君未闷声而坐,一点笑意也没有。

  胡镇长边倒水边开玩笑,老冯呀,什么时候能长点肉?一见到你就以为这凌波镇正闹饥荒嘛?

  冯天琦笑笑,胡镇长真会开玩笑,我这身体也不知怎么回事,吃多少也不见胖。

  田君未接言,冯老师,财富就是一块饼,有人吃多了,有人自然就吃少了,你看胡镇长这样的领导,望之饱暖,再看看胡镇长这样的房子,观之锦绣,你闹饥荒的原因显而易见啊?

  大家起先只是静静地听,等明白过来,想笑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笑,表情更加可笑。

  胡镇长脸色泛红,面部肌肉牵动了一下,对田君未定定地看一眼,干笑两声,赞道:“这小伙子真会说话”。

  冯天琦自是哭笑不得,怕田君未再捅漏子,抓紧时间向胡镇长讲明来意。

  胡镇长沉吟半晌,面有难色。

  冯天琦说,胡镇长,我们又是几个月没领工资,教师闹情绪,给教学管理带来很大的困难。

  胡镇长面色凝重,眉峰紧蹙,嘴唇紧抿,目光深沉。冯天琦知道,那表示问题很多,困难很大,解决很难,我很关心。是官场人士脸谱化的表情。胡镇长说:

  ——是管一个区域的困难大还是管一个小小学校困难大?今年受旱灾和早霜影响,农业大面积严重受损,镇里还欠了一些外债,教师几个月的工资还未到手,又因为修路、防汛、扶贫、救灾、抗旱等原因,公办人员捐掉了一部分钱,到时教师的工资到了手也不会是全额工资。你是政府的一分子,是社会一单元,是主人翁,要做好教师的思想工作。

  冯天琦负气道,这主人翁当下去,快成白头翁了,教师工资拿不到,校舍破损不堪,倒不如戴个草帽穿双草鞋去当个鱼翁的自在。

  在座的人笑。

  胡镇长正了脸色,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公仆,什么都要想在前头,做在前头,不要因为群众有困难,你也跟着喊困难。

  冯天琦说,领导批评得是,学校群众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

  胡镇长用手指敲敲茶几,提高了嗓音,你上头还有李申正嘛,他就不像你这样!

  坐在冯天琦旁边的田君未插言,胡镇长,冯老师带我们来不是为寻求施舍,大家都在为社会工作,得到的回馈差距却是如此之大,教师节意在宣扬尊师重教,政府有所表示也是理所应当,多年来待遇不公教师都可以忍受,教师节也没太大的要求。

  这位就是新来的小田吧?胡镇长沉闷地问。

  是。

  到底是田言和的儿子,可谓虎父无犬子。胡镇长特意在“犬”字上用了缓慢的升调和降调。

  其他人坐在沙发上附耳私语。韩绮梅沉入回忆,想起了哲学课上的英雄。

  “小田,所谓的不公不平,只是你眼见的现象,学过政治经济学的,应该明白,不平等恰恰在推动社会的发展。”

  田君未神色有些激动,“按你的逻辑……”

  冯天琦使劲按按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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