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君未的魅力在秋天的凌波中学渐渐释放。尽管与周围的沉闷与破落相比有点跑调,并不影响他成为凌波中学最有朝气、最有亮度的部分。他神采奕奕地穿行在梧桐树间晾着的湿漉漉的被单、尿布、裤衩下面,津津有味地吃着食堂里老得泛黄的苋菜,与他的学生在操场上火爆十分地玩篮球惹得学生惊天撼地的尖叫,在屋檐下一边搓洗衣服一边跟其他人神侃澳大利亚教育学教授布赖恩&;#8226;J&;#8226;卡德威尔的教育管理、学分制及怎样培养驾驭未来的先导者。一群活泼好动的学生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像二十一世纪的发烧“粉丝”追随他们心中仰慕的偶像。
凌波中学最经不得冷风。
当老人在嘱咐晚辈们多穿点衣服的时候,凌波中学的风就有点生涩麻木了,枯黄的梧桐叶满地翻飞,秋阳懒懒散散的,把破损的球架、支撑危房的木头、地上一块接一块的青苔、教学楼上支离破碎的玻璃涂抹得苍苍凉凉。
就是在这样的风中,田君未变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不合时宜。
风是渐渐、渐渐地变冷,田君未失去他作为凌波中学一分子的意义也有一个渐变的过程。
这渐变的过程,田君未不知道,变化的起始他也不知道。
有人说,田君未到凌波中学后的不受欢迎是从天气变凉的那天开始的。
那天凌波镇的高音喇叭在播放气温变冷的消息:
“9月北方冷空气开始逐渐活跃并南侵影响我地区,气温较上月下降6℃左右,天气迅速转凉,雨水有所增加。提请抓好目前有利天气,重视做好晚稻肥水管理和病虫监控防治,同时也要注意做好预防秋季低温的工作,适时采摘棉花,播种油菜和草籽。”
凌波中学宣传栏前的一拔人没谁去关心天气变冷。
李申正校长在亲自抄写一篇学生文章,其他人围着看。
文章标题是:我的父亲。
文章大意是:我的父亲性情温和,为人正直。有一次,我考试舞弊,老师并没批评我,被父亲知道后,父亲吹胡子瞪眼,大发雷霆,并把监考老师训斥了一顿,从此,我改过自新,以父亲为榜样,立志做一个正直的人。
李申正一边抄一边问:这文章怎么样?
校长亲自抄写的文章,一定可圈可点,旁人都说:好,好!
刘日华老师也说:父亲的形象刻画不错。
文章抄到最后一段,田君未来了。
这父亲明摆着有精神病嘛,他说,既然是性格温和,何以小孩子犯点常见错误就大发雷霆?
说完,田君未哈哈一阵傻笑。旁人也笑,旁人早已知道,李申正抄写的作文是李申正的儿子李涵所写。
这件事大家笑笑就过去了,事情发展到后来,人们才觉得这件事非同寻常,它是导致一个人发展结果的端倪,至少,它在这个人的历史上举足轻重。
教学比武在嘉名拉开序幕。这次比赛,不择参赛者年龄,学科定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国庆之前,有大批教育行家要到凌波中学听课。
冯天琦特意找到韩绮梅,问了教学进度,对比武时可能上到的课文进行了分析,并祝韩绮梅能获得好成绩。
李申正召集全体教师会议,认真应对这场轰轰烈烈的教学比武。
会议由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冯天琦主持。
田君未夹着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进了会场。
冯天琦:“今天召开一个短会。主题是,集中精神,团结协作,高水平参加这次教学比武,向全县乃至岩霞地区推出我校高水平的教师,借以促进我校教育教学质量的提高。现在,请李校长就这一项工作提几点要求。”
李申正:“这次大比武,是给我们一次锻炼能力、增强实力、开发潜力的机会。外面发达地区都在搞‘名师工程’,想方设法帮助骨干教师在大范围内获得知名度,成为高一级的、有影响的名师,我们也要把握好机会,认真地对待,在比武结束之前,我们要把比武放在教育教学工作的首位。每位有可能参加大比武的教师,要潜心备好比武课,每一堂要参加比武的课,至少在大比武前试讲三遍。现在,分学科进行讨论,每个学科先推选两名参赛的老师,明天就得公布参赛老师的名单。”
第二天,参赛名单公布。韩绮梅在其列。
韩绮梅跑到冯天琦那里,说田君未的语文课上得比她好,这种大规模的比武,让他上比较合适。
冯天琦问,你听过他的课?
没有。
没听过他的课,怎么可以下结论?
他的课应该比我的好。
我听过他的课了,有个性,有内容,可他完全不以课本为依据,也没章法可言,这在基础教育里行不通。我已找他谈过两次话了,这家伙还不以为然。其他校领导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情况。上周去听了他的课,正讲宋词豪放派,哪是语文课啊?变着法子唱岳飞的《满江红》,他跟学生唱得肝胆俱裂的样子。这段时间也不知他的课上得怎么样。
韩绮梅沉吟:“是这样?”
冯天琦:“比赛的事,别犹豫了,我们对你有信心。”
整个凌波中学一时沉浸在迎接教学比武的繁忙,参赛人一次一次地上课,一次一次的听意见。韩绮梅担心这样影响正常教学进度,提出她的试讲课在晚上进行。李校长说,晚上听你的课,谁来付加班费。在场的几位语文老师说,听小韩的课,我们乐意,不要加班费。
韩绮梅试讲的是高尔基的《海燕》。
六个语文老师都到了初二(3)班。李申正、冯天琦也到了。
韩绮梅的试讲在晚上八点三十分结束。
然后是讨论。
陈根华说,韩老师的课,思路清晰,语言优美流畅,教态自然大方。
范美英提出意见,韩绮梅上课的优点大家有目共睹,我就不说了。我提个小问题,上课一开始,就问学生知不知道高尔基的三部曲,我觉得不太合乎学生实际,有可能出现一上课就冷场的局面。
韩绮梅点点头。
范秋毓道,关于意境和精神方面的内容讲得太多,对初中生而言,字、句、段的分析是相当重要的。另外,文章的布局谋篇也没有涉及到,比如分段,概括段意,前后呼应等,都没提到。
讨论近一小时,大家的情绪还很热烈。李申正问韩绮梅听了大家的意见有何打算。韩绮梅说,综合一下各位老师的意见,改进后再上一堂课。李申正说,好,今晚就到这里。
老师们都回去了,韩绮梅还留在办公室。
韩绮梅整理好意见,熄灯,锁门,突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背对她。
门已锁好,一时不能推门进去,韩绮梅吓出一身冷汗:“是人是鬼?”
“你说是人就是人,你当是鬼就是鬼”,那人说完便笑,“田君未是也。”
黑暗中的韩绮梅横眉怒目,带着哭腔:“你神经病啊!”
田君未:“你第一次在青湖边骂我,问我是不是神经有问题;这一次骂我,肯定我是神经病;下一次要骂我,是问也懒得问,说也懒得说,直接送我去医院了。”
韩绮梅不理他,往住处走。
田君未:我想跟你谈谈《海燕》。
韩绮梅:刚才大家都在讨论的时候为何不谈?
田君未:想单独谈。
韩绮梅:可我不想。
田君未:真知灼见,听不听由你。
韩绮梅:真有意见,到我办公室谈。
两人重回办公室,隔着韩绮梅那张特大号的办公桌而坐。
韩绮梅拿出记录本:请讲。
田君未:你把那玩意收起来,看了就犯晕,还怎么讲?
韩绮梅收起记录本。
田君未:《海燕》是篇散文。
韩绮梅:我知道。
田君未:范老师的意见你不能听,散文无所谓结构,重在神韵,散文结构讲得太多,离散文的特点就越远,散文重在情感、思想和艺术,不是能条分缕析的文体,你按你原来的讲法,没错。
韩绮梅的眼睛亮了亮:我也这么想,可那是范老师的意见。
田君未:范老师的意见又怎么样?她是真理,还是权威?就是真理,还有错误的时候,就是权威,也有威风扫地的时候。
韩绮梅:可人家是语文教研组的组长。
田君未:是不是还因为她是校长夫人?
韩绮梅:我尊重她的意见完全因为她是凌波中学的老教师。
田君未站起来,情绪激动:这样想也错了,教学是中心,课堂是中心,做一个教师,关注的应该是教育教学的本质,而不是老教师的意见或什么教研组长的意见,离开教学艺术本身的需要谈其它,本末倒置!
韩绮梅看他激动的样子,想起田君未在毕业典礼上留给她的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我拒绝鼓掌,将来济教育大业沧海的是我,不是他。
韩绮梅忍不住想笑。
田君未摘下眼镜,边在袖子上擦拭眼镜,边弯腰瞅着韩绮梅,笑什么呢?你不觉得我说的才接近真理?
灯光从田君未头顶泻下,头部的阴影覆盖在韩绮梅搁在桌面的一双手上。本是互叠的双手如经风吹的百合般颤颤地舒展开来,似乎有叹息的一声轻落于阴影。田君未并未留意一双手的情怀难抑,更不知十指连心的脆弱巴望,他问完话一落身又回了原处,那阴影随即游离,十指往前有一寸的寻索,终未抓住,瞬息的花明月暗,被一个姿态的改变无情终止,一双手成流水之落花,苍白无力地依附在千年古木之上。
往事对景难排,韩绮梅依旧神情淡然,千般感慨递进层深,唇齿间也只溢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赞美,看你这样子,真有济教育大业的气魄。
这久远的一句,你还记得。田君未心里一声浩叹,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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