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久远的一句,你还记得。田君未心里一声浩叹,他不相信,忙戴好眼镜,认真地问,你还记得有这一句?
韩绮梅低声,记得。
田君未沉默,一阵曲曲折折反反复复的忖度之后,不再有激情,她记得,也许像记得青湖边的芦苇一样的记得。他兴味索然地起身,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离去,似乎忘了所为何来。
第二天,两人在破败不堪的楼道不期而遇。
正当上课时间,整个校园出奇的静,这安静非常特别,这安静落在他们中间,透明,洁净,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甚至内心。田君未的眼光咄咄逼人。韩绮梅觉得这样的安静很美又很危险,一时又不知如何打破这种安静,只能侧身逃走。田君未一步抵她两步,站到了她的前面:
“要不要到我房间坐坐?说说《海燕》。”
韩绮梅犹豫良久,有点吃力地说:“到我房间吧。”
田君未进门,环视,落座。
“一张照片都没有?”
韩绮梅:“照片都在影集里。”
田君未:“新婚的人都愿意把自己的幸福情状广而告之,床头挂一张婚纱照是天经地义的事。”
韩绮梅递上一杯茶:“幸福留在心里就好。”
田君未漫不经心地笑:“我结婚的时候,会做一张特大号的婚纱照,贴满整堵墙。”
韩绮梅生涩地:“是啊,害怕全世界不知道的幸福,广告要做得大一点,再大一点,再大一点,最好贴到天上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
韩绮梅说完,取过书案上一叠作文专心来批,就当没有田君未。
田君未嘴角提了提,冷冷地笑。
他喝一口水:“要不要谈《海燕》?”
韩绮梅起身出门:“下次吧。”又返回,从床头柜上取过玻璃杯,放桌上,说,“别忘带走你的杯子,谢谢。”
韩绮梅心里陡然起了一阵惆怅,已无心再听田君未谈什么《海燕》,心里难过得如同负荷了天地间所有的失落,脚步也显得零乱。
韩绮梅从办公室回到宿舍,桌上的台灯灯座压着一张纸,田君未的笔迹:
对《海燕》的几点想法:
一、对作者的介绍不宜过长,重点是课文;
二、为了让学生把握《海燕》的感情基调,作者写作此文的背景要适当提示;
三、“《海燕》一经发表,便在俄国大地上产生巨大反响,它被革命者用胶印和手抄等方式广为传播,一时间成为最受欢迎,最富有宣传性和号召力的诗传单。”这一句介绍应在学生已了解课文的主旨后再适时点明,这一句说得太早,学生不可能有“巨大反响”的共鸣。
四、《海燕》在当时的俄国,是“鼓舞人民革命的号角”。上课应持学者的头脑,演员的心态和行动,讲海燕,你差不多就是海燕,你要用激情感染学生!你就是革命者!
五、多余的话:祝你成功!
韩绮梅把这张纸看了又看,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缘分曲折转弯,何苦自我作践,把一段没来由的感情纠结到锥心刺骨。各有各的路向了,随他去吧。就是他把结婚照贴到了天上,也只有抬头观望的份了。
韩绮梅站在宿舍后门往田君未那边张望,那里阒无一人。她回到前面,田君未的声音从教学楼那边滔滔而来:
还有一个个正方的形状,美丽的单字,每个字的构成,都是一首诗;每个字的沿革,都是一部历史。飙是三条狗的风:在秋天草枯的旷野上,天上是一片青,地上是一片赭,中疾的猎犬风一般快地驰过,嗅着受伤之兽在草中滴下的血腥,顺了方向追去,听到枯草飒索地响,有如秋风卷过去一般……
初一的课本里没这篇课文,在讲什么呢?韩绮梅被他高扬的声音吸引。这声音不是拖沓的圣贤布道,也没有因为识力不够成熟带来的迟钝或急躁,这声音是华美舒徐的,它浸洇在语言的情境,将声音与文字合二为一。
君未在教学上应是个独树一帜的人。
突然,田君未的声音消失。传来激烈的吵声。
韩绮梅赶过去,田君未上课的班级门口围了五、六个教师,田君未在讲台前,李申正怒发冲冠,冯天琦正拉着李申正往外拖。
李申正手指田君未,你这样子,就得离开课堂!
田君未理直气壮,我是这个班的语文教师,这堂课是我的课,除了学生,没有谁有权力把我赶出课堂!
被推着往外走的李申正扭过头去训斥田君未,瞧你上的什么课?开学到现在没讲一个生字,没完整地讲过一篇课文,你做什么教师?你这个班级的语文成绩怎么办?家长交了钱是让孩子来学习的,不是来看小说读闲书的,你这样子对谁负责了?”
田君未看着无辜受惊吓的学生,朗声道,我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也对我自己负责!
李申正大叫,放你的狗屁!你这样子还能对学生负责?
冯天琦打圆场,有话好好讲,有话好好讲。
黄拔群在外面大喊,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脸?一个是校长,一个堂堂的科班毕业生,吵来吵去成么子体统?
刘日华挤进教室,从地上拾起一本破损的书,放讲台上,对田君未轻言细语,小田老师,你这样做肯定是有你的想法,李校长请你到校长室去谈,你就去吗,平心静气的谈问题,总比这样吵来吵去的好吧?都是读书人,在学生面前眼红脖子粗的,多不好。
田君未拿起那本书,把封面摸了又摸。书很新,有齐整的线条和直角,封面有鲜亮的蜡质,但现在横遭暴行,连同封面被撕破数十页,向上翻起的一叠,边缘零零落落,牵牵连连的。那是本质地不错的书。看那残破的样子,韩绮梅莫名地想到被钝刀切割过的肉,不免动容。田君未不说话,重复着那显而易见毫无意义的动作。他似乎在巴望着把书整理回原样。被撕毁的书,经蛮力弄得向外翻起的部分,因纸张质地的厚实,生硬地翘在那里。韩绮梅眼见他的手在破书上摸摸压压,忽觉鼻子一酸。
隔壁学生已坐不安稳,靠窗的学生都伸长脖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引起老师的大声喝斥,看什么看?蚂蝗听水响?有不得动静!
田君未抬起头来,缓缓地看向门外。李申正还在那里火爆万分,冯天琦在安抚,黄拔群在大喊大叫。韩绮梅站在这些忙碌着的人后面。田君未的眼光,正好越过这些人与韩绮梅的泪眼遥遥相对。
田君未迅疾收回眼光,用手使劲压压书,然后,急步走到李申正的面前。
“李老师,我上完课就到你办公室”,田君未诚恳地,看看表,“还有五分钟。”
下课,韩绮梅再去初一(4)班,田君未不在。一群学生正在围观一场事端的引发者,那本破损不堪的书。韩绮梅伸手拿走它,说修补好了再给你们看。
晚饭时间,韩绮梅留意田君未拿了饭盒去了食堂,她也拿了饭盒远远地跟了去。
食堂是老式的青瓦房,两间。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就餐处。屋顶高,房内阴暗。屋顶没做隔层,抬眼就可看到青色的瓦,黑色的木梁。厨房里几乎什么东西都是黑乎乎的,锅、瓢、蒸钵、锅铲、筷子,还有抹布,无一例外,黑得油亮。当然,瓷质的汤碗、碟子和小勺是白色的。白色的物件只有在上级、上上级领导来此就餐的时候才用。就餐处的空间本来很大,因三分之二用来堆放柴火,就显狭长。
惠老师,今天有什么好吃的?田君未喊。他来凌波中学时听人叫陈根华老师的妻子“惠满姑”,从此他就叫惠满姑为“惠老师”,等到有人告诉他“惠满姑”姓“黄”,他已改不过来。
惠满姑笑,能有什么好吃的?苋菜。
田君未笑,惠老师,叫你去喂一窝猪,饲料品种会不会多一点?人家喂猪可是越喂越长肉,你喂养的这群人,可是一个个面黄肌瘦了。
在隔壁房间吃饭的钟澄羽大声喊,谁在那边猪呀猪的?谁愿意当牲口自己当去。
惠满姑舀了一大勺苋菜丢进田君未的饭盒,递给他一小盆豆腐汤,斥道,就你嘴多!学校就拿出那么点钱,每人每天还不足两块,还想要我变出山珍海味给你们吃?
韩绮梅接言,他不是这个意思,吃蔬菜好,能换换花样就行。
惠满姑很生气,这些人,我劳心费力地做给你们吃,还嫌做得不好,食堂穷得叮铛响,连老鼠都找不到东西吃,能有么子办法嘛?刘老倌一天到晚就种点萝卜苋菜,不知换花样,我不能把自家园子里的菜拿来作贡献吧?
惠满姑的唾沫星子被食堂的黑衬得很亮,那白亮的弧线生生地在用餐者的注视中落入他们将用的饭食。田君未后悔莫及。他可怜巴巴地向韩绮梅求救,韩绮梅当作没看见,心里已在责他刚跟李校长火拼过还不记事,现在又跟惠满姑疙瘩上。
钟澄羽、李剑峰、高伟田、范美英在隔壁围桌吃饭,田君未和韩绮梅凑上去。
钟澄羽说,田兄,嫌饭菜不好啦?
田君未苦笑,开个玩笑,没想当了真。
李剑峰说,所谓秀色可餐,快点谈个女朋友,你就不会如此苦哈哈了。
范美英接言,就是就是,你看他们几个,肠胃不舒服了就跑岳母娘家。上次在岳母娘家增的膘还没减呢,女朋友又送好吃的来了。
田君未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韩绮梅,我可不会像你们一样饥不择食,女朋友哪是说有就有的。
高伟田嘴里塞满饭,咕咕哝哝,对上眼就行了,花中选花,越选越差。
田君未艰难地咽下一口苋菜,看样子,他把咀嚼不了的苋菜根也咽下去了。你这观念还停留在原始阶段。他说。
高伟田说你别玄了。
田君未干脆放下碗,筷子跟着他上下左右摆动的手晃来晃去。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