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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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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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听得很认真。

  一个穿黄色运动服的男生坐立不安。

  范秋毓靠近冯天琦耳语,这样子教,完全是本末倒置。

  冯天琦说也许有它的好处。

  范秋毓道,好处?好处就是考倒数第一?

  李申正低声指责,课本里有的不教,却超大纲去教课本以外的。什么是愿背哪首是哪首?完全的自由散漫,无政府主义!

  田君未讲到山水田园诗,请同学们举出几个例子,全班竟有三分之二的学生举起了手,田君未点了一个叫刘浩如的男孩子,刘浩如一口气说出了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孟浩然的《秋登兰山寄张五》《夜归鹿门歌》《过故人庄》王维的《竹里馆》,说到杜甫,刘浩如一时想不起诗题,干脆将“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背了出来,在刘浩如背诗的时候,其他学生也不自禁地跟着背,课堂气氛很是活跃。

  学生的反应出乎意外。听课的人恍觉撞了奇迹。他们已习惯于学生阅读面的狭隘、课堂气氛的沉闷,忽见这些脸都洗不干净的小家伙口吐诗文,把课堂捣腾得桃红柳绿,莺歌燕舞,那感觉,如同走久了羊肠小道偶遇洞天,不禁脸颊泛红,情绪激动。

  不为所动的是李申正夫妇,两人一脸肃正。

  冯天琦悄悄问旁边的学生,这讲义上的作业要你们找例子,我们学校又没图书室,上哪找?

  学生答,你看台上不放着一本《唐宋诗词鉴赏集》吗?田老师每天早上带来搁在那里,请一个同学保管,每个人都可以拿来查看。

  冯天琦往讲台望去,果见一本方砖样的厚书。

  田君未:刘浩如非常熟练地举出了中国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可见他对这本《唐宋诗词鉴赏集》有兴趣,也花了时间来看它。孟浩然是唐代第一个大量写山水田园诗的人……

  这时,穿黄色运动服的少年突然站了起来,道,半个月到了。

  莫名的一句,把所有人打入云雾之中。

  田君未:什么半个月到了?

  我们约定的,我半个月备好课,我来上课。

  有这事?

  半个月前,你上课,我看课外书。你说,你既然在看课外书,你的书肯定比我的课精彩,你备好课,改天你讲给同学听,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我说,那你给我时间。你说一个星期。我说,太短了,半个月。你说,行,半个月就半个月。我说,好,一言为定。

  少年一口气讲到这,换了口气:你说,一言为定。

  课堂里冒出要跟老师争上讲台的学生,稀奇。学生们睁大眼睛看着勇敢的同伴,听课的老师也睁大眼睛看着田君未。何志涛哈哈笑出声,旁若无人地说这伢子脑筋有问题。

  李申正压低声音说,荒唐的老师才能带出这样荒唐的学生。

  其他几个教师忍不住要笑,又拼命压制住,脸上现出哭笑不得的怪象。

  也有人向田君未和他的学生投去关切的倾听的目光。

  田君未:你的意思是,今天这堂课应该你来讲。

  少年:对,你说过不食言。

  田君未:好,你上来讲课,我干吗?

  少年:你坐我位子上听课就是。

  田君未:你真的讲上次看的那本武侠书?

  少年:我不耽搁你的教学,就讲诗歌。

  田君未:你知道我今天要上的课?

  少年:知道,我看过你的教学计划。

  田君未笑容可掬地就坐。少年拿着两张纸高首阔步上了讲台。

  少年清清嗓子,开始上课:孟浩然是唐代第一个大量写山水田园诗的人,存诗260多首,多为五言律诗,孟浩然的山水诗多是写他故乡襄阳的名胜,将襄阳的山水、烟树、新月、小舟描绘得平常而亲切……

  3分钟不到,少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稿子念完。

  少年:田老师,我讲完了,你来。

  田君未:那怎么行?上课就是一节课,怎么中途而退?

  少年再讲:古代诗歌,浩如烟海,从《诗经》到清代的诗歌,数量之多,题材之广,令人赞叹。就其内容而言,大体可概括为:咏史诗、山水田园诗、咏物诗、边塞诗、抒怀诗等。

  一学生举手发言:这内容田老师已讲过了,讲得比你好。

  讲台边的少年无话,脸胀通红。

  学生再求救,田君未再坚持。

  少年再讲:中国诗歌是我国文学的明珠,我们应该认真学习,多多背诵。

  少年真的无话了,田老师,我不行了,你还是来救救我吧。

  田君未笑,上课不是容易的事,你这两页纸按道理也能应付过去,可头脑里东西不够,怎能站讲台呢?准备充分,下次再上!

  学生红着脸走下讲台。

  田君未笑,我像吴乐洋这么大的时候,往讲台上一站就忘了脸上还长有嘴巴,吴乐洋多厉害啊,他不但记得有嘴巴,还把个小嘴巴摆弄成了学者的嘴巴!

  田君未把手高举头顶鼓掌,学生大笑,齐鼓掌。

  李校长愤然而起:胡闹!

  拂袖而去。

  田君未说,今后如有学生能勇敢地走上讲台,我会努力做一名好学生。

  学生群情激动。

  范秋毓激愤难抑,上的什么课?也离开了教室。

  其他人没动。传统的按部就班的教学方式具有麻醉性的力量,他们内心的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还是使他们对田君未的课有了兴趣,他们坚持着没离开。原来课也可以这样上,原来学生也可以与老师在讲台上平分秋色,原来课堂可以不必受纪律的限制,允许学生出格。田君未讲诗词时的那种信口说来、目无天地、穿越千古的气派,也着着实实让他们激动。他们带着兴奋的神情听完了这堂课。

  黑板上几幢小房子被诗名填满,有的是田君未填的,有的是学生填的。

  下课,学生蜂拥而上,围着田君未问这问那。

  冯天琦喊,小田,校长办公室等你。

  听课的一帮人一进办公室,李校长劈面来了一句,居然还有劲头把课听完?

  冯天琦说,小田的课自有他的特色,为什么不听完?

  李校长大声道,自由散漫,连何志涛的课都不如!

  走在后面的何志涛没听清李校长的话,大声喊我来了我来了。

  黄书记推推何志涛,起什么劲?正扁你呢。

  何志涛茫无头绪地问,扁我?

  如此这般,自然少不了一阵哄笑。

  一一落座,田君未才神采奕奕地跑进来。

  他拍了拍褐色夹克衫上的粉笔灰,粉笔灰由一些零星的碎末,变成了几个醒目的手指印。他扫视全体,说:“来迟了。”

  冯天琦招呼请坐。

  田君未注意地看了看李校长那张乌云密布的脸,边落座边说,刚才耽搁了各位老师的时间,请多提意见。

  范秋毓劈头责问,小田,按常规,你应该上《小麻雀》那一课,你如此不按常理上课,学生的成绩怎么办?

  田君未道,不按常理上课,目的是让学生有更好的成绩。

  此话一出,大家愕然,期中考试刚刚过去,田君未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校长放声大笑,说得不错,说得不错,期中考试是不是证明了你的做法是对的?

  田君未不急不火,言词肯定,现在要证明,为时太早。

  李校长站起来,眼光咄咄,质问,那你说,什么时候给我们证明?

  田君未抬抬眼镜,说道,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六年,也许更久。

  不负责任的说法,终于触动李校长压抑的愤怒,他在桌上“啪”地一掌,对田君未恶声相向,田君未,你给我听好,我这要的是教师,不是无赖,你不要拿凌波中学开玩笑,拿我李申正开玩笑,你如果把你的目标定在三年,你现在就卷起铺盖给我滚!

  田君未事不关己地微笑着,看李校长手舞足蹈,面红耳赤,唾沫飞溅。

  冯天琦拉住李申正,有话好好讲,又是讲不上几句就动粗。

  黄书记和颜悦色,小田,你是个有学识的人,啊,文化程度比我们这些土包子要高得多,啊,你这样做,再有道理,学生的成绩上不去,就是没道理,啊。以我看,你还是要多听听范老师的课,啊,小韩也来得不久,可是很有成绩,她的课也可去听听,啊,虚心使人进步,啊,你从学堂出来,去了甘肃,那里没有正规的学校,你没有得到锻炼,所以出错,啊,我们也不怪你。你才来两个月,教学常规不懂,啊,情理中的事。李校长呢,一校之长,学生成绩不好,他着急,啊,也是情理中的事。啊,大家相互理解,啊,相互原谅,啊,重点是解决问题,啊!

  田君未认真点头。

  情势缓和下来。

  范秋毓翻开听课记录,说,小田,我认为做教师,正确的引导学生的思想行为,是做老师的起码职责。

  田君未再点头。

  你今天抄写在黑板上的那首诗就很不合适。范秋毓说。

  田君未问为什么。

  范秋毓道,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这是一首典型的宫帏艳诗,将这样的传达靡靡情调的诗词抄写给学生,一是反映了老师的审美情趣低下,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对学生纯洁的心灵是种污染。

  韩绮梅紧接着说,范老师,这首诗不是宫帏艳诗。

  范秋毓对韩绮梅的否定不以为然,这种*裸地描写什么露出胸前白雪肤的诗算做什么诗?山水诗?哲理诗?还是边塞诗?

  这是一首诗谜诗。

  诗谜诗?是诗谜诗也不能抄写在黑板上,这样的诗,也不知什么无聊的人写出来的!范秋毓说。

  陈根华道,这是一首诗谜诗。黑板上写明了,是王安石写的诗谜。

  范秋毓强词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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