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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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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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风暴的结局正在显露它最后的面貌,大家无声地寻找,枕头、被子都从乱石堆里拉出来了,就是没找到人。

  彭老师双手合十,对天祈求:不要在里面,不要在里面,保护小李伢子不要在里面……

  李剑峰是死是活的问题焦躁地抓紧了每一个人,恐惧与悲伤糅合一起,接近粗暴地折磨这群人的心。

  李申正对着石堆哭喊,你他娘的李剑峰,藏在哪里啊?你他娘的快给我出来,我好向你家老爹老娘交待啊——

  人们预感到离李剑峰越来越近,心脏已承受不起这最后的几分钟,尽管他们还能这样设想:车铃响起,翁主从车上下来,惊奇地问一句怎么回事。

  韩绮梅腹腔又开始一阵一阵的绞痛。她双手发酸,双腿发软,抱着一叠瓦片从堆上跌跌撞撞地下来,脚绊到木板,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她迅速爬起,手背一阵辛辣的痛。她不自觉地去寻找白色的影子。那白色的身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月光下对着自己冷冷地凝伫。

  韩绮梅看一眼田君未,心里才觉踏实,右手心这时却一阵麻痹。见她爬起,那白色的影子又在月下飘忽。

  月亮淡漠地高悬,映着阴郁悲戚的面孔,看着这一群人围着一堆乱石忙碌、嘶喊、哭泣。

  这群人,就是几秒钟,也难以坚持。

  忽然,高伟田颤栗着声音喊:翁主!翁主!找到翁主了!

  一声喊在夜空炸开,人们呼喊着李剑峰的名字,高一脚低一脚地围向高伟田。

  高健洪阻止着围上来的人,叫高伟田田君未钟澄羽留下。

  四个人一起抬走一根长长的钢筋水泥板,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木板、石块。

  空气凝固。万籁俱寂。

  李剑峰被整个的抬了出来。高健洪身形高大,一手紧扶李剑峰的肩,一手轻扶李剑峰的头。其他三人抬的抬脚,拉的拉胳膊。李剑峰已没有了生命迹象,脑袋几次从高健洪的胸前滑落,垂挂在那里,像一个沉甸甸的葫芦垂挂在枯藤上。

  空气如冰凝固。

  女人们有几个开始恸哭。

  李剑峰平躺在地。月光把残叶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一时覆盖,一时移开,如同一片黑色的落羽与他游戏。他的面部轮廓,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一张容易让女孩子产生幸福幻想的面孔。自然的曲发。铜褐色的肌肤。完美的五官,平时喜欢摆弄虚无而深沉的表情。他是凌波中学男教师中最注重外表形象的二分之一,另外的二分之一是周晓松。李剑峰因口袋里藏有香味拙劣的吸油纸被田君未斥为恬不知耻,又因鼓吹摇滚“猫王”的靴形鬓角并身体力行而被小王小谢尊为“魅力榜样”。他现在熟睡,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如同梦呓。

  人们心安了些,没有看到翻起的肌肉,暗红的血液,以及重压所造成的任何残酷的画面。他们甚至产生了错觉:叫一声李剑峰,他就会一跃而起。

  “医生,医生……”谁想起来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医生,在那里盲目地喊。

  应该早早通知医生的,偏偏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

  “先送医院!”

  “怕来不及,还是打电话叫医生来。”

  “人民医院离这太远,镇医院又没救护车,打个屁呀!”

  几个男人七手八脚用废墟里的门板、木条做了一个担架,抬着李剑峰往镇医院赶。

  小小的镇医院灯火通明,人头济济,医院里里外外一片混乱。院外过道里也搁置了伤员。医护人员惊慌失措到手忙脚乱,等他们有时间顾上李剑峰,李剑峰张大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喉咙里没了声音。

  黄拔群在医院的过道破口大骂医生都是吃屎的。

  李申正神情漠然。

  钟澄羽和高伟田躲在一边,不敢看已走上黄泉路的可爱的同伴。

  田君未伸手合拢李剑峰的嘴唇。李剑峰固执地把嘴张得老大,像是一个惬意的呵欠中途遇了阻碍,意犹未尽,坚持要完成。田君未重复着不见成效的动作,然后嘴唇一咧,惨然一笑,对着李剑峰自言自语,这样子很难看,实在难看,这样子可去不了天堂,可你这家伙喜欢美女,喜欢交朋友,去了阴曹地府也得注意形象,这样子实在不好……

  一位老医生过来,跟韩绮梅擦肩而过时,朝李剑峰呶呶嘴,问韩绮梅:“是老师?”

  韩绮梅点头。

  老医生放下手里的器具,在李剑峰的跟前蹲下,翻翻李剑峰的眼皮:“可惜,死了。”

  李申正:“伤在哪里?”

  老医生再检查,说:“脊椎断了,估计断在第三节和第四节,颅骨与脊椎主干差不多分开了,重物是从后脑处压下的,可能他正低头做什么……”

  田君未声音漠漠地:“我们找到他时,他伏在书桌上……”

  韩绮梅眼光迷离。感觉有泪随时掉落,又偏偏无泪。迷茫的倦怠。

  一个洋溢世俗生气的蓬勃的生命去了。开始与结束,是可以这样迅遽。热血怎样停滞,冷却,直至凝固?他还未来得及在属于自己的厨房与一个女子留下烟火的痕迹。

  又是惨淡的月光,沁人肺腑的凉风。不曾预料的死亡。万物无痕。一个唤作李剑锋的人,又将化作凌波河边一团野尘。 。。

二十六、时光凄苦动荡

  凌波中学形同久囚于荒野的生命,虚弱而迷茫。一点生机,在自己体内诞生,又被自身消耗。它行于人群,获得虚假关注,反而是更大的损伤。它早已不堪一击。老天还是给了一击。

  一群人疲惫不堪地从医院回来,已是凌晨两点。

  他们被失去同事的痛苦包裹,谁也不说话。各自担心自己的呼吸太重,步子太急,脚步太响,以至打扰到同行人的心情。就是被生活被工作被世情磨砺得粗糙的心,现在也因从天而降的灾祸、因翁主的断送,一面悲恨难语,一面柔情四溢。

  君未抱着肩,缩着脖子。李申正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他身上。君未坚持不要。李申正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欲言又止。君未没再拒绝。

  被细节打动,从出事到现在没能流一滴泪的韩绮梅,顾自潸然泪下。

  快到学校了。眼见前面的别墅群,灯光灼灼,笑语微微,时断时续的麻将磨擦声清脆悦耳。他们禁不住倦怠迷茫地看上它们一眼。那里光摇华窗,月照雕檐,里面许是琼浆满盏,玉液斟杯——那是天堂。

  劫难刚过还能雍容自若地坚持通宵搓麻将的,也只有这片温柔富贵乡。

  爽朗笑声穿过夜幕打击着耳膜。高健洪焦躁不安。眼前奢华的气派,响亮的笑声,极大地妨碍了这群人对悲痛的坚守。

  高健洪愤怒起来,过的什么日子,工资发不到,人命一条一条地搭进去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钟澄羽词语严正,不是早就打了报告要镇里想办法修房吗?出了事故,追究起责任来,镇领导脱不了干系。

  刘日华道,陆老师去世,还可以说是非人事所为,这次危房倒塌出了人命,完全是镇领导的责任事故,我们一定要讨个说法!

  高健洪怨道,讨个说法?能讨到说法吗?说起来,“不倒翁”还是镇上关心给修的新房。

  高健洪忽然停了脚步,小田,小李,小高,你们跟我去办点事!

  李申正警觉地问,干什么?

  高健洪:管我干什么呢?我一不要做官,二不要发财,已经过得没人样了,你管我干什么?

  李申正:你还带上他们几个?

  高健洪:他们做个帮手,责任我担着!

  彭老师:高老师,你这话听起来心惊肉跳的,你要搞么子嘛?

  高健洪凶狠异常:把剑峰抬到姓胡的家里去!

  李申正:高健洪,今天我叫你一声爷,你再添乱,我也不活了!

  冯天琦:高老师,别乱来,出了这样大的事故,学校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明天要正常上课,小李的家里要安抚,房子要……

  高健洪:我提醒你们几个为头的,这样子下去,有一天倒了教学楼,再倒了教师宿舍,再赔上几条人命,看你们怎么收拾!

  不眠之夜。

  李申正召集学校几个负责人开紧急会议,凌晨五点才结束。

  韩绮梅没能睡,去李校长家给采薇园打了个电话,关照父亲去李强国家里看看。然后,回宿舍,打扫好狼藉的房间,上床。难以入睡,闭眼睁眼都是李剑峰变了形的嘴巴。睡意来了,模模糊糊瞥了眼闹钟,时针正指四点。据说这是人最易死亡的时刻。模模糊糊入了睡眠,忽见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没有疼痛没有血色地裂开,怎么合也合不拢,眼光从掌心移开,又恐慌地发现脚下的土地显露巨大黑暗的沟壑来……断裂。残缺。世界和她,都在分裂。

  第二天一早,韩绮梅起床,发现被子上斑斑血迹。昨晚的一跤伤得不轻,左手手背的指关节处被戳了几个小血坑,右手的手掌手背也被碎石划破几处。昨晚没有痛觉。

  有课的依然上课。

  李剑峰的课暂由其他老师代上。

  一晌云淡风轻的李霄鸿得知李剑峰的死讯,躲进韩绮梅的宿舍哭了个死去活来。

  对李剑峰的父母,镇里拿出八千元抚恤金。李家老实憨厚的父母感激涕零。两位老人轮流着,用粘了口水的手点那叠钞票,反反复复。终于点出是八千,起身谢过领导便走,两老竟忘了为儿子的死表达一点什么。

  李申正提出在学校给李剑峰搞一个简单的仪式。胡镇长说,年纪轻,又没什么成绩,免了。李申正说,小李死在学校,死的时候跟陆静霞一样,还在批作业。胡镇长的回答是,当初陆静霞也没在学校搞什么仪式,再说小李沾花惹草,凌波镇传得沸沸扬扬,真正为高尚的事业活着,死后可以考虑隆重一点。

  清理“不倒翁”的残骸,也就两拖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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