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不倒翁”的残骸,也就两拖车的事。
一个有许多个矩形的平面图,带着些抽象简洁的点线轨迹,散淡地平展在操场的边缘。田君未说,秘鲁高原那斯卡的奇异图形跟这差不多,不知情的学生,以后会依它的样子编出些神奇故事。
翁主的事渐渐淡去,有人在平面图里题诗:“飘风错爱不倒翁,高尚事业碾作尘。托体娇红翁主喜,死去方知谢秋风。”字体粗砺,入土深刻。
这诗对死者对生者都无大碍,直到一场雨来,字迹才消。有人说那样的诗只有田君未才写得出来,韩绮梅心想也是。
田君未在事故的第二天就病了。
他在教室里大声咳嗽。
开始是偶尔的一两声。
后来越咳越烈,越咳越频繁。
君未涨红了脸,捂着嘴从教室里跑出,立在过道一阵猛咳。咳完了,依着石柱,压抑地喘气。韩绮梅远远地看着,忧心忡忡。
第五天,王荣祥通知韩绮梅代一下田君未的课。
韩绮梅在校园碰见与钟澄羽挤一块住的小谢,问:住得怎么样?挤不挤?
小谢:不挤,挺好。
钟澄羽正巧过来,埋怨道:该关心的不关心,该问的不问。
韩绮梅不理,回宿舍,心却静不下来。
暮色将至,韩绮梅已被要不要去看田君未的问题折腾得昏昏沉沉。
去食堂用餐时,钟澄羽也在。韩绮梅进去,钟澄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少了李剑峰,大家失去了谈兴。
惠满姑一提起李剑峰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尽情述说李剑峰给她帮忙提水扫厨房的事。大家慎言慎行,生怕一不小心又触动了惠满姑等着外溢的伤心。几天来这些人都是专心吃饭,吃完饭各自散去。韩绮梅想问问钟澄羽,田君未怎么样,是不是回了灵均镇,考虑再三,终未启齿。饭到嘴里,味同嚼蜡,又因惠满姑心情悲痛,干活心不在焉,米饭里沙子太多,韩绮梅吃了两口,干脆倒掉。
韩绮梅正要离开食堂,听钟澄羽在问,惠满姑,这米淘过没有?
惠满姑答,明明淘了一道水啊,大家都吃了,你不能吃?
钟澄羽有点上火,我是吃过了。沙子太多,叫田老师怎么吃?人家可是发着高烧,不能带了这样的饭给他吃吧?
惠满姑赶紧说,这还有热汤,把饭和在汤里搅搅泡泡,碗底的饭别吃就是。
韩绮梅无精打采地接言,这样吧,我宿舍还有点面条,做好了,钟老师拿饭盒带去就是。
惠满姑神情怪异地笑,小韩对小田,倒是十分的有心!
天色暗下来,屋外飘起细雨。
出了食堂,钟澄羽折身往自己的住处跑。
韩绮梅喊,“你在我那等等,面条一下就好。”
“真有心,自己送过去!”
“一碗面条,轮得着理论有心不有心?你一过去,还得叫你过来拿。面条在汤里泡久了吸水就烂,你就不能等等。”
“随你去,人家可是一天滴水未沾。”
钟澄羽说完捂着头跑了。
韩绮梅问孔老师要了一个鸡蛋,又问彭老师要了一些香葱。彭老师问还没吃饭吗。韩绮梅说吃过了,下点面条给田君未,田君未病了。彭老师问李强国什么时候回来。韩绮梅说不知道。
面条好,韩绮梅对着后面喊钟澄羽,没人应,只能下了决心把面送过去。
她把雨伞搁外面。田君未房间的门虚掩,里面灯也未开,阴阴暗暗的。门板上有四个工整粗大的隶体字:未邀莫入。
韩绮梅心绪混乱,想敲门,举棋不定,看隔壁房间,没人。她犹豫着,走不是,不走也不是。走,面条怎么给他?不走,老呆在人家门口像什么?就这样进去吗?第一句话该怎么说?问他的身体怎么样,当作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或是先向他道歉,演出那天晚上自己太粗鲁?还是谈谈李剑峰,谈谈李剑峰离开之后的沉痛与寂静……君未的呼吸轻扬在空气中,她要虚脱。极为怕见门那边的人。她暗暗责怪钟澄羽故意设下陷阱,让她在这扇门前,心神不宁。
有一瞬间,时间和空间好像消失,她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谁叫她去选择。又似是身陷泥淖,推开一扇门,就是花香鸟语的春天,就会伸出一双手,拉她进新的彼岸。
心里泛着些模糊的激动,梦断了,推开一扇门,就是梦的延续。
面条的热气弥漫开,韩绮梅收敛起神思。不就是送碗面吗?她责怪自己总把最简单的事打碎了去想,还莫名其妙的出现幸福的错觉。举手敲门,又颓然放下。要推开眼前这扇破旧的木门是如此艰难。最终转身,想一走了之,游戏不是已经结束吗?心为何隐隐作痛?想起他一天滴水未沾,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万分。
夜色渐趋昏暗,凝重,思绪沉淀,她清楚了心里的期待和焦灼,她想看看他,很想很想看看他,很想很想。
黑黝黝的房间传出连续声响,躺床上的人正在辗转。
一声叹息般幽柔的呼唤飘出:
“绮梅——”
韩绮梅盯着门边的一条暗色,以为是臆想,迟迟疑疑的没作答。
“绮梅吗?”
“是我。”
韩绮梅答,却不进去。
“你就不能进来?”
这声音,嘶哑,无力,还有隐而未宣的责备和急切。
“门上写了未邀莫入。”
“好,等着下帖子吧。”
君未把这句话说得生硬至极。
韩绮梅推门进去:“灯也不开?”
无声。
她借助外面的灯光找到书桌,放好面条,再问:“开关在哪里?”
田君未急道:“不要开灯。”
房子比钟澄羽的那间小多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三。三扇不严实的门,一个漏风的窗户。这间房,冷飕飕的,几乎四面来风。
“不开灯?为什么不开灯?”
“刺眼。”
“不开灯,把面条塞鼻孔里去。”韩绮梅笑。
田君未屏住呼吸,等她的下文。
韩绮梅在墙壁摸索,就是找不到开关,急道:“开关在哪?面条要成糊啦。”
蚊帐里传出田君未元气不足敌意十足的声音,“不是毫不相干吗?你来了,开了灯,我可不能保证坐怀不乱。我是浊世俗物,你神圣不可侵犯,还是离我远一点好!”说完一阵猛咳。
韩绮梅转过身,对着蚊帐,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着,咬着牙齿不出声。
田君未喘匀了气,又道:“跟我这种低级恶俗的人在一起,不怕败了采薇园的门风,伤及你的崇高尊严?”
韩绮梅没想到这个中气不足的家伙躺在床上还对她极尽嘲弄,换了平时,又得回他一句“神经病”。看样子,这家伙精神还不错,神智还清楚,还记得为那一记耳光复仇。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半明半暗之中,不便久留。这家伙的血液温度正高,声音里分明有股隐隐的醉意,这人本来就不正常,加上细菌作祟,谁知会怎样。韩绮梅忍一口气,轻声细语:“留点力气。起来洗把脸,把面条吃了,别忘了还我碗。”又补充道,“恶气上升,会咳得更厉害。当心伤肺。”
韩绮梅说完便走。她挪动一下脚就从窗前到了门前,后脚刚要出门,被人拉住。
韩绮梅怵然而惊,转过身去,惊惶失措中被从身后偷袭的人紧紧抱住。
“绮梅——绮梅——”
田君未把头埋在她的耳边,把“绮梅”两个字喊得音幽声断。眼见细雨蒙窗,影摇暝色,耳听这鬼魂呻吟般的声音,韩绮梅不觉神魂难定,不辨天上地下。
田君未喃喃几声,不言语了,抱着韩绮梅不放,唇间的热气阵阵扑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田君未,别这样!”
韩绮梅挣扎,去扳田君未的手,那手滚烫。
“田君未,再这样,就要喊人了。”
她嘴里这样说,心却慌了。着单衣的君未全身发烫,瑟瑟直抖。他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她看不清他的脸,模糊地觉到他痛楚地闭着眼睛。他软弱无力,她不费气力脱了他的控制,他的手擦着她的衣服垂下,身体渐渐向后倾倒,酩酊大醉一般。韩绮梅不得不拼了全力扶他。田君未身子下沉,没了意识似的。她一阵恐慌,嘴里喊着,别吓我,怎么啦?扶着田君未往床上移。
好歹床离得近,她费了大气力把田君未丢床上。一根有坠子的线在额前晃过,她伸手一拉,灯亮。君未脸色通红,额头上渗着汗珠,太阳穴突突地跳。韩绮梅给他把被子盖好,拿他的手放进被子,那手也是通红通红的。一双脚还搁在棉被的外面,脚底黑黑的一层泥。刚才下床时他是一脚踩下去的,鞋也没穿。她找毛巾,看到了书桌上的录音机,堆放零乱的磁带和书本,窗台上一排奇奇怪怪的没有瓶口的酒瓶,窗户边一把海蓝色的吉它。帐顶压得很低,上面依稀几张字画。却没有毛巾。她只好用手在他脚底轻轻地拍,拍干净了,又俯身闻了闻这双大脚。还真是个干净的人,她想。
刚才还在揶揄她嘲弄她的君未,正被体内熊熊的烈火烧得迷糊。
她唤君未,没反应。目睹咫尺之遥的昏沉的君未,心里漫过一股酸涩,继而五味杂陈。又有满怀的温暖,一心想给眼前的这个人。她俯下身,单膝跪靠在床边,喃喃道,你第一次到我房间,你清醒,我糊涂,我第一次到你房间,我清醒,你又糊涂。这样喃喃着,窗外的雨声沁入了骨髓,君未的面孔有点模糊。她浅浅地笑,两颗泪滚珠般地落下。你说想和我在一起,我又何尝不是,可上一次,我……我……不过是言不由衷……不过是身不由己……那声辣辣的脆响如在耳边,不免心潮起伏,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激起大哭一场的欲望。她不能大哭。君未紧蹙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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