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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轻微一颤,韩绮梅幽梦方醒般地放开,起身。田君未咕咕哝哝:“喊人吧,喊啦,你是有轨电车,小心我撞着你……”
韩绮梅眼泪未干,听了君未的胡话又不忍莞尔。
接下来,她惊讶地发现,墙壁上,人手可及的地方,几乎没了空白,墙根到墙顶,尽是他的墨宝,高一点低一点的地方还看得出写的什么字,一人高的地方,也就是方便他自由发挥的地方,字上叠字,已分辨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在门后边找到了毛巾。挂毛巾的上方贴了一张画。
她出门打水,钟澄羽闯进,不怀好意地对她笑笑。她顾不上他是什么意思,忙道:“田君未烧得厉害。”
“昨天就很厉害了,叫他看医生,他不去。”
“必须送医院。”
“这么严重?”
“你去看看。”
“他不让进,怎么看?”
“又没什么机密,几个破瓶子,几个乌七八糟的字,有什么值得不让进的,病态!”
“你让进,我就进了。”
田君未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直淌,嘴唇嗫嚅着,像在呼唤谁。钟澄羽回头对韩绮梅说,你信不信?这家伙在叫你的名字。
韩绮梅急道,拭拭他的额头。
钟澄羽惊叫,哇,好家伙,怕有一百度!
钟澄羽大叫田君未。田君未神智昏乱地动动脑袋,没有清醒。
韩绮梅说,你看他烧得跟火炭一样,再拖,要烧成灰了。
钟澄羽道,送医院,赶紧去叫李剑峰,高伟田,我们把他送医院。
听钟澄羽慌乱中又提到李剑峰,韩绮梅鼻子一酸,眼泪又滚珠似地落下来。
钟澄羽拿眼瞪她,快去叫啊,田君未还活着呢,这家伙发发烧你心疼成这样?当初却要嫁李强国?
韩绮梅去找高伟田,不见高伟田的人影,只能去找李校长。听说田君未烧迷糊了,李校长夫妇疾步出来。范秋毓声音大,昨天还在上课嘛,怎么今天就这样了,这些小年轻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天气凉了,也不知添衣……
李校长说可能是出事的那天晚上着凉了……
前后屋的人听到声音,以为又出了骇人的事,乱哄哄地赶了来,小房间挤爆。
高伟田和小谢也过来了。
李校长即刻安排钟澄羽、高伟田、小谢用自行车送田君未去医院,大家七手八脚拿棉被披在田君未身上,千难万难地把身形修长的田君未扶出了房间。钟澄羽推着自行车,高伟田和小谢小心翼翼地扶着田君未。韩绮梅想陪同去,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到他们动身,把伞递给小谢,眼里一片怅怅然。
人群散去。黄书记离开时,漫不经心地说,这小子不要人进他的房间,原来是搞了破坏,把墙壁涂成乌鸦墙了,也不知写了些么子鬼东西。
彭老师接言,这屋子本来就破破烂烂,涂成了乌鸦墙也无碍,看不出来这小伙子倒蛮胆小,写了几个字也怕人看见……
面条早已没了一丝热气。韩绮梅拿起面碗要走,想起黄书记的话。写了些什么呢,竟至于怕见人,还不让开灯……她索性放下面碗,在床上坐下,细看墙上的字——
玉堂清梦契精神卧雪浑疑探雪景爱花应让护花人蝴蝶香中幻亦真性情冷淡寒偏耐玉削烟癯别有神骨格清癯弱不支天生傲骨觉嶙峋……
这些诗句散乱地写在墙上,连韵脚也找不到。字体龙飞凤舞,用墨酣畅淋漓,倒是好字。
她看得累,把眼光放在门后那幅画上。画中人戴着宽宽大大的牛仔帽,驼着背,眼睛盯着地面,在拨弄电吉他,笑容有些羞涩。
画里有什么秘密吗?也没有。
窗外树枝摆动,风声飒飒。
韩绮梅忧心忡忡,不知君未会怎么样。
她起身拨了一下吉它,一波好听的乐音,吉它晃了一下,发出与纸磨擦的声响。
韩绮梅挪动吉它。吉它后面的墙上贴一首诗。精致的隶体字。诗的旁边贴一张白梅剪贴画。剪贴的人很仔细地修饰了画的边缘,梅的枝和朵都被雕刻出来,线条弯曲玲珑。诗后署“荒田野鹤书”。
她轻声念:“山园小梅。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首绝品“咏梅诗”。宋诗人林逋所作。林逋爱梅成痴,不娶妻,不养子,植梅养鹤,人称其“梅妻鹤子”。林逋写了许多咏梅诗,这首独成咏梅绝唱。
她熄了灯,拿了面碗,蹑手蹑脚出门,低声自语,作什么君子科,还想学人家名士“梅妻鹤子”……
梅妻鹤子?“梅”妻鹤子!
韩绮梅惊立门边,四字把沉睡的记忆惊醒。这部分记忆跳过所有琐碎,清晰异常。这记忆迫使她推门进去,重新拉亮灯。墙壁上的诗句向她飞来……
她神思飞驰,这次不仅找到了诗的韵脚,还把君未散乱涂写的诗句整首整首的找了出来,然后得出诗名。
“玉堂清梦契精神,蝴蝶香中幻亦真……梦梅……性情冷淡寒偏耐,骨格清癯弱不支。数点有情延客赏,一枝无意向人开……赏梅……玉削烟癯别有神,天生傲骨觉嶙峋……瘦梅……暗香漫度微风后,疏影风逢淡月天……早梅……处士山林休问信,美人今已嫁东风……落梅……”
不着一个“梅”字,原来句句落在一个梅字!
这抄诗的人,情酣墨饱,要把一个“梅”字镂刻进他心里!
被温暖的波涛推挤。韩绮梅立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不能言语,不能思想,不能挪步。她长时间的站着。没有喧声,没有旁人。这安静压抑内心的激动。她进入了一个又冷又热的奇怪的梦境。这梦让她不能哭,亦不能笑。君未的呼唤又起,“绮梅——绮梅——”,这声音竟是柔肠千转,爱恨难言……
风在那排没有完美瓶口的瓶子上进行妙不可言的漫游,粗粗糙糙的不规则的瓶口发出清亮的哨音,有去有回的乐音里,墙壁静静地呼吸。那些与君未同昼同夜的诗句,带着不曾蒙垢的意象,向她低诉飞尘不染的千年之思。随着眼光的去往,诗句若飞若扬,向着她,向着她的心……而她,只能遭受沉重打击一般,双手抱肩目光迟钝地枯坐。
她还是更习惯于水面以下的生活,感受水流无波无澜的潮涌,静悄悄地经受,不作太多的憧憬,因为生命中没有奇迹。君未的感情来得接近完美,而她的生活,似乎本就应该寂静,而且残缺。那些字,那些关于“梅”的诗句,最后的作用是把她送到更深的寂寞里去。转眼西风,我已非我。
有异于常的人总是有异于常的举动,韩绮梅离开时事不关己地想。
回到自己房间,枯坐窗前,看大朵云团变形、移动。书也看不进。几次开门看钟澄羽他们有没有回来,开门关门间不小心夹了手指,痛得泪水直晃。临近子夜一点,他们终于回来。君未开玩笑,我死了你们会不会哭。钟澄羽答,田兄才如江海命如丝,一旦死了,不可不哭。
第二天,田君未照常进班,上课的声音还很虚弱。
韩绮梅抽时间到镇里买了五斤面,又到楚暮家要了许多香葱和鸡蛋。
田君未上完第四节课下课。韩绮梅等在教室外面。君未脸色有点苍白。他眼神空洞地看一眼韩绮梅,转身就走。昨晚一遇,已随他体温的下降烟消云散。韩绮梅跟上,期期艾艾地问,身体怎么样,上课行吗。他用鼻子哼出两个字,还行。
韩绮梅越来越不敢正视君未,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对不起他,又想不出自己有多大的错。想彻底回避,又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的冷淡让她惊慌失措,竟忘了自己等在教室外面是为了什么。
到宿舍,看到那一包面条,韩绮梅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她把汽灶打燃,又犹豫着关掉,然后又打燃,又关掉,如此重复几次,才决定先去跟君未说一声,午饭不要到食堂去吃。还想告诉他,没胃口就来这吃面条,如果觉得面条不难吃,一天三餐都来将就一下也行。
田君未房间的门关着。那门,比晚上看上去更为破旧,油漆剥落,木板开裂,满是虫蛀的痕迹。
韩绮梅几次想敲门,想起墙壁上那些诗,想起田君未空洞的眼光,又把手放下。外面人语喧哗,她回头,并未见人,只见一只蜻蜓在枯树边的野菊上停了停,在枯枝上展展翅,快速盘旋一圈,刹那杳然不知去向。
晚上,韩绮梅在笔记本上懒懒地写:
走近你的门
想进来
想问你一声
你好吗
门扉紧闭
蜻蜓飘落枯枝
故事从哪一节算起
远去的情节
今日怀想
像是深情的端倪
蜻蜓飞起,盘旋,远去
枯枝兀立
蜻蜓已经来过
一连几天,韩绮梅晚上辗转不能入睡,白天又神思恍惚。上课自然是将全部精力放在学生的身上。课余一根弦松弛下来,难免出错。拿作业本出教室,作业本洒了一地。下楼梯,又扭了脚。去食堂就餐,拿碗给惠满姑盛菜,居然让碗掉进了汤锅,汤汤水水溅了惠满姑一身……田君未目睹韩绮梅的反常,神色漠然。
韩绮梅还没从低迷中抽身出来,田君未又以他的方式揪紧了她的心。
不管凌波中学的教师们处在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