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绮梅还没从低迷中抽身出来,田君未又以他的方式揪紧了她的心。
不管凌波中学的教师们处在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上级,上级的上级,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对凌波中学的教育质量一样是有要求的,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一样的许高不许低。教师中有人火气越来越大。在物质激励和精神激励两相空虚的情况下,以野蛮的体罚而著称的“硬教育”在凌波中学登堂入室,李申正在某一天忽然发现“硬教育”普遍化。高健洪的封耳巴掌导致一名小男生耳朵失聪一个月。范美英上课已习惯用鞋尖教训那些多嘴的学生。更为糟糕的是,教师暴力引发了学生暴力。学生三天两天就有打架事情发生。两个男生抡砖对砸,误伤一名女生,上嘴唇砸裂。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可能从此五官残缺,沦为“兔唇”。胡镇长终于坐不住,在元旦来临之前到学校开现场会。
造成教育事故的教师先作公开检讨。
胡镇长重申师德的重要性,要尊重、关心学生,建立良好的师生关系。上对政府下对同事,应讲大局、讲团结、讲协作,使教师群体真正拥有为人师表的高品质风貌。
高健洪说,这话我们也会说,现在的关键问题谁来尊重、关心教师?
黄厚忠附和,我们连命都奉献了,奉献的事就别谈了。
会场闹哄哄的,胡镇长的几句经典言论还是穿透教师们的耳膜,直落进他们心里。
对教师,我们一直是重视的,上次遭受风灾,死了七个人,倒了三幢房子,李剑峰得到的抚恤金是最高的。有的新屋刚刚落成,屋顶就被掀了,伤了人,结果一分钱的补贴也没拿到。对李剑峰,我们二话没说,一批就是八千。八千啦!而且,我们正在计划,明年暑期,对凌波中学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维修。现在凌波中学问题大,最大的问题就在你们教师自己。知识分子如果不下决心为群众利益服务,并与群众相结合,就会带有极端的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倾向,思想空虚,行动自私,性格急躁……
一向儒雅庄重的刘日华也沉不住气了,说最后几句话是从1939年毛泽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一文中剽窃来的,这狗娘养的到了凌波镇除了为自己捞好处一点政绩都没有,还钻墙打洞剽窃领袖人物的话来教导我们,真他妈的厚颜无耻。
刘老师的话胡镇长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话他听到了,不但听到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是站起来说的。
“胡镇长批评得对。一个人大部分时间得考虑一家人的柴、米、油、盐,拿了几张皱皱巴巴的小钞买点日常用品还得考虑如何省下几角钱,这人是很难伟大起来的。目前的中国人普遍地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硝烟,没有阶级对立,没有内匪外侵,当然也就没有‘勒紧裤带干革命’的豪情,我们不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些精神都是高贵的名士作派,我们这些平庸贫穷的教师一时还做不来,所以就空虚了,自私了,暴躁了。”
胡镇长脸上挂着笑,示意田君未坐下:“小田,听我把话讲完,你这有失冷静!”
刘日华也站了起来:“现在别人想尽办法在挣‘不道德’的钱,我们却连受法律保护的工资也拿不到,学校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维修房子,你们置之不理,出了人命,赔款了事,存在的问题却不及时解决,你说,我们能不能保持冷静?”
胡镇长激动地站起,声色俱厉:“你们这样说,是因为你们的眼光只是盯着眼前的那点
工资。人生的目的应该在所从事的事业之中,应该将精神视为财富,而不是将眼前的利益视为财富!”
田君未针锋相对:“我想,胡镇长在宣扬精神是财富的时候,心里是更愿意相信金钱是财富的。”
李校长立起:“田君未,这里轮不着你来发言。”
田君未激愤难平:“我是代在座的老师们发言。胡镇长大肆批评老师们空虚、自私、急躁,你做校长的不觉得冤,我们觉得冤。不错,我们这些人是不够伟大,不够安贫乐道,对学生还不够有耐心,可教师们光明磊落,比起某些人来,老师们就高尚多了。”
他独自站立。挺立的身姿仿佛某种喻体,有独傲它物的生机和禀性。
站在一边的杨大春一手直指田君未:“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什么叫比起某些人来,老师们就高尚多了?”
胡镇长白了一眼杨大春,显然怪杨大春没头脑,言语不当,傻哈哈地做了田君未的话引子。
田君未义正辞严:“杨书记嫌我的话讲得不明白?某些人握着人民赋予的权力,干着有损于民、有败于国的勾当。一面高谈崇俭养德,一面沉溺声色犬马;一面表演宽厚仁道,一面却是颐指气使;一面自诩安贫乐道、远离名利,一面却是忙于卖官鬻爵、投桃报李;一面道貌岸然地标榜舍己为公,一面却是无视党纪国法,置人民的利益于不顾,不择手段侵吞国资民产,中饱私囊……这些双面人与半年拿不到工资还在坚持教书育人的老师们比起来,谁高尚?”
田君未任由唇齿间滔滔千里。贯珠之语,声如猛雨,震荡四壁。一组排比句听得心有戚戚然的同道们心花怒放。李申正节骨眼上却不阻拦田君未。黄书记听得双眼发直,脸颊发红,嘴角歪斜。
全场倒戈,几乎是万众一心。
檄文般的话像一个个烙饼贴在胡镇长的脸上。胡镇长的脸红了,接而绿了。
田君未汪洋恣肆,几乎要愤然高呼。
胡镇长拂袖而去。
傍晚的云红得半天血色。钟澄羽臂弯夹一叠作业本立在韩绮梅的宿舍门口,夕阳几乎将半个钟澄羽涂成红色。坐在窗前批改作文的韩绮梅不解地看着他,目光交换时她感到钟澄羽在严厉地质问她。两人也心知肚明此刻都在想什么,田君未的慨然陈词并未在黄昏清静的校园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并有了凌波河整个天地为背景。这样的黄昏天生有一种激动、感伤的调子,这使两人想起田君未百折不挠的样子就萌生一种庄重的情怀。韩绮梅心不在焉的批作文。钟澄羽一声不响地依在门口,远望西方。
“听说,心怀绝望的人会选择两种方式体面地结束自己,一是舍己救人,一是到战场去激怒敌人,然后挺身迎接一颗飞来的子弹。”钟澄羽离开时低声说。
第二天,杨大春传来胡镇长口谕:
“不调离田君未,原定修缮凌波中学的计划另行考虑。一个学校的师德存在如此大的问题,镇里情愿放弃凌波中学。县里早有想法要将凌波中学的生源交与临近的紫润中学。撤去凌波中学,只需胡镇长的一个态度而已。”
李校长出乎意料地没对田君未横加指责,而是想尽办法挽回局面,既要留住凌波中学,又要留住田君未。
李校长要德高望重的刘日华老师去找田君未。解铃还需系铃人,问题是田君未造成的,还得田君未去解决,胡镇长喜欢字画,也知田君未有一手好字,建议田君未拿幅字画请美术老师装裱一下,李校长负责陪同田君未给胡镇长送过去,当面道个歉。
田君未的回答是:荒谬!
李校长又要韩绮梅去当说客,原因是她跟田君未是多年的同学。
夜里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真个是雪落无声,一早开门,已是别一重天地。
满目的素色,天地间,有了亘古的沉寂。寒风砭骨。
韩绮梅在校园碰见神情黯然的君未。
两人默默地走,在雪地上踩出一下一下的嘎嘎声。身体的重量似是压在心脏。
韩绮梅低声:“勇者与智者,还是智者更值得称道。”
君未呼出一团白雾,看着别处:“你还不如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掉。”
韩绮梅:“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想看你逞什么英雄,做什么烈士。送张字画又不掉块肉。”
君未仍对着别处:“谢谢你这样关心我。行!跟我到房间去选字画。”
进屋。墙壁被粗糙地粉刷,墙上的诗全然不见。墙壁呈不纯净的白色,窗面雪光映照,冷之外又添了许多的空寂。
那排奇奇怪怪的瓶子还在,寒风中泛漾出一排整齐冰冷的光点。
“这些破瓶子,有什么用吗?”
君未打开抽屉,给韩绮梅看那些长短不一的瓶咀:“早期蓝调吉他手的创意,敲破玻璃酒瓶,瓶口约手指长的一段酒瓶套在手指上,在吉他指板上滑动,造成特殊音色。”
他取一个套在手指,在吉它上滑出一波乐音。
“原来如此。那个戴宽边帽的人是你的偶像?”
“可以这么说。你别小看他,他可是个才华慑人的吉它手。他永远明白音乐中情感的重要,不至于反被技巧框限。听他的作品,像火焰又像喷泉,永远令人动容。可惜,这家伙在今年的8月27日……对,是8月27日,坠机身亡。现在,许多乐手都把他当神一样地崇拜,他手下出来的音色,注定成为绝响。”
君未讲话的时候,好象到了精神归宿的地方。一个人,也只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精神归宿处,才会以纯粹的饱满的热情去表达内心所想,表达得要言不烦。那次在校长室,他在谈语文教学要重情思韵味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这点不肯流俗的品质,让韩绮梅深深的钦佩,不只是钦佩,是油然而生的敬仰。就是为工资的事与胡维贤直言对抗,她也相信,他是那种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的人。他在一片遥远的土地,那里玄光斑谰,风拂过草地,大朵的白云轻轻碰触着山尖,沉静的湖,高飞的雁,马的嘶鸣,风中的荻花,还有夜,孤独的窗口,孤独的男子,紧张又婉约的旋律,迷离又固执的寻找……
韩绮梅不留意又入了幻想。她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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