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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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8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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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诺言?

  你答应过我找他谈谈。

  我不会找他。我只答应你跟他谈谈。上次跟你谈过后我没见过他。

  你真的做到了全身而退?

  这句话不用再问我。

  他要跟我离婚,他什么也不要了,就是要跟我离婚。舒云声音哽咽。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韩绮梅艰难地说。

  不,他离婚就是为了与你结合。

  我对婚姻完全没有兴趣,有第二次婚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这是你的承诺。

  是。

  如何相信你?

  过完这一辈子。

  就在韩绮梅与舒云对话的晚上,两个于尘世间倍感寂寥和愁苦的男子在干涸阴冷的凌波河边又进行了一场浑化无迹的表演。这次罗萧田直接去了凌波河。吉它和萨克斯管重走了上次的放克风格,才情勃发激情放逐之后是长时间的沉寂。后来,木吉它弹出三个渐弱的音符,像一个壮志难酬的身影在凄清月夜仰首苍穹后疲乏地垂下头颅,亦如一滴思念的眼泪从星空坠落直入了心海。罗萧田顺应这三个渐弱的音符,低声哼唱李白的《秋风词》。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知?

  当夜天色如墨,一轮皎月高悬,银光四射,凌波河河床呈现大片黑白的色块,两岸隐约如山,采金船奇异如岛,凌波河呈现旷古的静美和宏大的荒凉,罗萧田深沉浑厚雍容大气的声音就在这幅月朗乾坤的大画面中慨然低徊。木吉它在自己的孤独之中细心体会,《秋风词》一唱三叹,吟咏的远非只是刻骨爱情的渺不可寻,缠绵相思的不可解脱,更有自古以来忧患文人的辛酸悲叹。真文人大失意,失去的是山光水色苍生理想现实抱负万种风情。《秋风词》唱的是对天地万物的忧伤情思。忧思一个人,也忧思所有人。忧思人类,也忧思大河雄川。田君未以清澈静谧的和声表白他对深沉奥秘的了解,罗萧田以古意翩然的声线回答一份天才的敏感、激动和隐含绝望心与漂泊心的无着的才情。金属弦与一把沉郁阳刚的男声相互宽慰,嘉许,并因谐和而快乐。重复三次,仍是木吉它先自静默,罗萧田在一个弱音上渐止。挥手告别,仍视言词多余,谁也不说话。

  对田君未的雪地焚字,人们有各样的反应。

  第一反应强烈的是刘日华,他抱憾十分地说,真正有志向的人,必能改造教育,田君未这小子性子耿直,却没能屈能伸的雅量,干不了大事。

  高伟田说,田君未喜欢玩火,还不考虑旁边人的安全。

  一帮人在刘日华家围炉取暖,田君未遭围攻。连何志涛也说,过集体生活不是玩个性的地方,要注意影响。

  田君未不温不火地辩解,不是不想送,送字画只会让他失去理智变本加厉。

  李申正说,不要为了推卸责任一派胡言。我看你才是典型的偏执狂。

  田君未辩驳,胡维贤这样做明摆着是报复,他恰好有权力这样去做,送了字画给他,他赢了,下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非再次赢得胜利不可,每次对他迁就,只会增加他的自以为是,导致他无法忍受不赏识他的人。

  刘日华道,人家好歹是一镇之长,学问不比你多,年龄总比你大,经验总比你足,他有长处才会当镇长。

  孔老师接言,小田,你还年轻,性子急,做人还是宽容一点的好。

  李申正忠告,年轻人要学会赏识别人。

  田君未说赏识谁也不会赏识到他胡维贤。胡维贤不是精神分裂,就是欺世盗名。他要形象,要扮圣贤,要到教师中布施,享受他作为权势之人的优越感,又处处暴露他的自私冷漠。无视群众的生存现状,无视凌波河的生态保护,对他人的痛苦、死亡麻木不仁,当着众人又百感交集,泪流满面。这种人做到镇长,不是崇高事业的驱使,他们是受自我狂大症与权欲物欲控制扭曲的人。别以为巴结几句就可指望他们把教师的艰难和苦闷放心上,他们最有兴趣的是如何把长时间搓麻将落下的颈椎病归结到为革命而牺牲,一场流行感冒对身体的入侵,也可以说成是因为革命工作积劳成疾,为了多挣个先进荣誉他们可以把祖宗从坟墓里挖出来放进权利流通渠道做交易。

  指责越多,田君未的惊天高论越多,对胡镇长的指责也由投枪匕首渐进为剑走偏锋。

  他的犀利和尖刻真是让人可怕。韩绮梅已听到了刚硬至折的断裂的声音。

  黄拔群也忍不住道,这小子是个危险人物。

  周围人有了一个共同的隐情,不得不把矛头指向田君未。戏剧性的发展把田君未从公众中突现出来。他是勇敢的斗士,又是天真的孩子。皇帝身上空无一物,一个人所共知的真相,因可笑之人的强大,公众只能含糊其词,反过来嘲笑说出真相的人,甚至将他牺牲。

  李申正向镇领导表明了态度,凌波中学只要能够生存下去,可以没有田君未。

  学校要辞退田君未的事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韩绮梅忧心如焚,而且疑心重重,只要李校长家有动静,必联想是在对君未的事做决断。

  采薇园,一群婆婆姥姥围炉而坐,也拿田君未的事当消遣。

  许久不到采薇园的采缘姑春荷大姑也到了,田君未的事由她提起。

  韩绮梅进门,丙桂奶奶说,梅梅工作了,也没长胖一点,更瘦。

  母亲道,工作辛苦,长不胖了。

  采缘姑又是一腔无所不知的口气,教师也不是铁饭碗,压力大。

  春荷大姑说,现在教师工资都领不到,铁饭碗应是保得住的。

  采缘姑道,就是领不到工资,这教师的位子也难坐。

  丙桂奶奶语带讥讽,我说采缘,是不是你家小莉没得公家的饭碗端了,心里犯酸啦?

  采缘姑回说,你这话是说八卦,我说的可是有根有据,凌波中学有个姓田的小青年就要被开除了。

  母亲问韩绮梅,有么子大错吗?竟到了要被开除的地步。

  采缘姑不等韩绮梅开口,立即说,听说那伢子也不过是托了关系来的,教学没水平,上课几句话都说不清楚,这好的学生到了他的手里,都变差生,这伢子还不知天高地厚,生性狂妄,自然没人容得下他。

  丙桂奶奶道,这样的人,也只有开除,别误了人家子弟。

  其他人“哦”了一声,以示认同。

  不想搭言的韩绮梅,突然闷声说,闲得没事,就喜欢飞短流长,捕风捉影!

  韩绮梅话毕,端茶倒水的事也不做了,径自上楼。

  围炉而坐的一群人蓦然无声,面面相觑。

  韩绮梅为自己骤然而至的冲动懊悔不已,她们不过说了田君未的几句闲话,何至于忘了母亲的教育,在众人面前乱了心气,丢了涵养。与世俗对峙,放弃对采薇园的敬畏和悲悯,需要更大的灵魂空间和百折不挠的精神。田君未唤醒的,只是韩绮梅心灵深处短暂的精彩片段。这片段若飞鸟穿林,白驹过隙,弹指一瞬,就时过境迁。

  采缘姑先反应过来,一脸的尴尬,这韩家人,连长幼有序的规矩也不懂了。

  丙桂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残缺不全的几粒牙,我看人家梅梅批评得对,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你就说不得。

  春荷大姑说,你家大春在镇里,又不在学校,想是把事情传错了,梅梅才会这样说。

  采缘姑坐不住,话锋一转,富财老倌最近有没有来看亲家母啊?

  母亲说,原来是常来,结成亲戚,反而生疏。

  丙桂奶奶笑道,倒看不出来,这李老头子也知道做了公公不好意思,行止有度了。

  采缘姑说,他能知道不好意思?怕是做了公公又想做爷爷,肚里闷着苦水又不好说,不高兴挂在苦瓜脸上,怕亲家看见了难受,干脆跟亲家避而不见的好。

  母亲警觉地问,采缘姑能这样说,是听到么子了?

  丙桂奶奶说,这婆婆一面锣,出门讲媳妇,那一家子看上去忠厚老实,你也要留个心眼,嫁出去的女儿被人说,总不是好事。

  春荷大姑接言,要梅梅加把劲,怀上了孩子就没得说了。

  母亲道,这也未必,嘴巴挂人家的脸上,说与不说只能由人。嫁出去的有人说,这嫁不出去的就没人说啦?黄花闺女老大不嫁,又不能清静自守,与不三不四的人牵牵连连的,可比规规矩矩嫁了人家不生孩子的人,没脸面多了。

  母亲在针砭不争气的小莉,采缘姑浑身没劲地走了。

  韩绮梅以为客人走了,母亲会因她的失礼对她大加训诫,没想母亲只在晚饭时轻言细语了几句,现在是为人之妇了,这参配阴阳,是通达神明的正经事,为人传后,也是人伦大节,结婚半年了,影子都没有,对李家如何交待?

  韩绮梅说,还年轻,从初一年级到初三年级一个循环教学还没完成,过些时候再说。

  母亲说这样想也是对的。

  父亲也说工作放在第一位,孩子的事可慢慢考虑。

  一个偶然,韩绮梅听说学校已在考虑进新教师的事情了,田君未离开凌波中学已成定论。

  韩绮梅找冯天琦,说田君未有什么错,改革开放鼓励的就是百花齐放,教学上能持自己个性的,就只能遭此待遇?

  冯天琦说,已跟其他领导商量过了,不管田君未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也不至于严重到请他离开的地步,我会想办法的。

  陈根华老师说,一个教师的去留应该由学生来决定,如果教师因为冲撞了领导,因为学生分数低了点,就得丢掉饭碗,这当教师的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期末一天一天的临近,田君未看上去已接受了离开凌波中学的事实,心平气和地过好离开前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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