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第90节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期末一天一天的临近，田君未看上去已接受了离开凌波中学的事实，心平气和地过好离开前的每一天。

　　学校却没采取任何留住田君未的行动。

　　韩绮梅到秋城家，要求秋城帮田君未说说话。秋城说，我从来没有说过求人的话。韩绮梅说，不要你求人，只请你去帮人讲讲道理。秋城说，这事很为难，道理在领导的手里，我去讲也是白讲，再说，你原来与田君未交往的事，妈已经很生气，如果再让妈知道写信的小田就在你身边，事情闹大，怕不好收拾。韩绮梅又去找楚暮，楚暮说，与其跟他们去啰嗦，不如有点骨气，走就走，世界那么大，还怕没他小田落脚的地方。

　　韩绮梅只能请刘日华老师出面，为田君未说说话。刘老师说，这小子牛脾气，太犟，上次到他房间跟他说送画的事，他居然不理不睬，给了两个字，荒谬。孔老师说，就是，我家老刘年纪一大把了，他对领导有意见，对我家老刘可不能这样啊。韩绮梅一时思维短路，干巴巴地挤出几句话，这人就这样，跟我们做同学的时候就这样……

　　刘老师答应了韩绮梅的请求，说不碍在你们是老同学，我也懒得管他这档子事了。

　　刘老师向校领导建议，在田君未班级进行学生问卷调查。李申正说，这样好，对田君未的去留，学生最有发言权，学生要留，就得留，连学生都不留他了，学校就没办法了。

　　李校长向镇提出了学校的请求，说这样做，于镇政府于学校于田君未本人都合法合情合理。

　　那天冬雨霏霏。

　　田君未被告之要对他进行民意调查，请他不要进课堂。田君未说，就是要进行调查也得安排在课后，不能耽搁正课。杨大春对田君未说，这是学校和镇领导出于对你的才情学识的爱惜和尊重，不要不知轻重。田君未道，学生是欢迎我的，不用调查。杨大春回说，话不能说得太早。田君未留下一句话，走着瞧。田君未给学生留下一个心心相印的微笑，离开了课堂。

　　李校长亲自下班发调查表，杨大春负责监督，冯天琦参与统计，刘日华老师作为教师代表参与全过程。

　　学生有点紧张。

　　李校长说，如实填写，把心里的话写下来，把最想说的话写下来。

　　杨大春在旁边补充，搞这个调查，是从关心你们的健康成长出发，从你们的前途和理想出发，填写的时候不要只凭兴趣，学习是严肃的事情，今天我们的问卷调查更是严肃的事情。

　　问卷一共两道题：一，上初中后，你们的语文成绩进步了吗？二，如果换掉田老师，愿意不愿意？为什么？

　　黄昏时，细雨漫天。韩绮梅迫不及待地去找冯天琦，校长室就李校长在。韩绮梅没进去，转身去找刘日华老师。

　　刘老师说，你这老同学，我们没办法了，他平时与学生没大没小，亲热得很，没想学生也不要他。

　　韩绮梅脸色也变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刘老师说，我们也很吃惊，以为学生喜欢他，百分之百要留他。

　　韩绮梅：不会的，一定是学生有误会。

　　刘老师：事实就这样。

　　韩绮梅：那些问卷呢？

　　刘老师：杨大春带走了。

　　韩绮梅回到教学楼，学生已走。她在寒风凛凛的楼梯间碰到了冯天琦。

　　冯天琦见韩绮梅一脸焦虑，知道她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就说结果出来了。

　　韩绮梅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知道了，学生……居然……不欢迎他……”

　　冯天琦：“学生很诚实，他们是如实填写。他们填写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些学生的答卷。王凌峰的答卷很有代表性。第一问，上初中后，你们的语文成绩进步了吗？他填的是有进步，学了很多东西，但成绩不好。第二问，如果换掉田老师，愿意不愿意？为什么？他答的是，换掉田老师，我们舍不得，如果能使我们的成绩更好，换老师也是应该的。”

　　韩绮梅咬咬牙：“初一的学生，就这么理智？”

　　冯天琦：“没想到是这样。这班学生，好像比别的班级思考问题要成熟，语言方面措词也比较老道，不知这是不是得益于田君未在语言方面的熏陶？”

　　韩绮梅：“刚才提到的王凌峰，好像就是田君未想尽办法资助他练习本的那个？”

　　冯天琦：“就是他，这孩子的父亲多病，母亲有点痴呆，听班主任讲，田君未还想在经济上资助他，可这小孩好学，个性也强，没接受。”

　　韩绮梅：“像王凌峰这样的答卷，是归在愿意还是不愿意？”

　　冯天琦：“这还用问？凡是模棱两可的，全归在愿意。最后的结果是，成绩没有进步的百分之八十，愿意换老师的百分之六十。结果出来后，我说学生还小，没有分辨能力，决定田君未的去留最好是在教师中进行一次民意测评，杨大春理都没理，带了结果就走了。”

　　冯天琦算是为田君未的事掏心挖肺了。

　　韩绮梅一脸的茫然，满眼的凄然。

　　田君未，在凌波中学还不到半年，就走到了独自离去的末路。

　　李校长找田君未谈话，要他考虑一下今后的去向。田君未坚持要学生问卷的结果。李校长说，问卷只不过是上面走走过场，结果没出来就给带走了，学校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你就不要为难学校了。

　　田君未说，行，我不会妨碍凌波中学的生存，这学期结束我就走。

　　田君未此话一出，学校开始张罗进语文教师。

　　韩绮梅写了幅字画，署上田君未的名，请人装裱好，送给胡维贤。胡镇长展开字画看看，说如果是你写的，我就收下了，是小田的，让他自己来。

　　很快，凌波中学来了一个女孩子。宋晶晶。传闻是某高干的女儿，中师毕业。

　　宋晶晶穿着时尚，所着衣饰，分开来看件件好看，整体来看又不知哪里好看。宋晶晶属于那种街道流行什么穿什么却不知自己穿什么才好的女孩。

　　宋晶晶试讲的那一天，带着玲珑挂件的叮铛响声，创造了一个教育界广为传诵的经典笑话。

　　那天，语文教师都去听了课，包括田君未。李校长扛了把大椅子，气宇轩昂地坐在前面。

　　宋晶晶上的是《小桔灯》。

　　她很用心，做了个漂亮的小桔灯。

　　上课。小桔灯放讲台上。

　　宋晶晶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问：同学们，你们看，今天教室里多了什么东西？

　　学生注意到的是校长，却没把精致小巧的小桔灯放心上，于是答：校长。

　　李校长听学生齐呼“校长”，面露喜色。

　　宋晶晶急了，急问：校长是东西吗？

　　此语一出，李校长惊愕。

　　学生紧跟着异口同声地答：校长不是东西——

　　李校长再也坐不住，一脸愠怒，起身离去。

　　听课的教师哗然。独田君未沉入冥想，孤独地缩在角落。韩绮梅看着，只有心痛，只有无奈。

　　宋晶晶的创造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传出了不同的版本。小桔灯在传扬中被地球仪、天平秤、测量杯等教具代替，语文教师也不时以地理教师、物理教师及其它不同学科的教师身份出现。再后来，笑话出现在《语文学习报》。再后来的再后来，有人以这起笑话为引子，以《语文课的导入艺术》为题，写了一篇论文，刊载在某权威杂志。

　　胡镇长见到宋晶晶，总是笑哈哈，小宋不简单，不简单，一来就成了名人。

　　等不到学期结束，宋晶晶就成了凌波中学正式的一员，非正式带班，跟着陈根华老师听听课，批批作业。

　　韩绮梅见到宋晶晶，虽知宋晶晶是为替代田君未而来，还是友好相待。

　　宋晶晶对韩绮梅却流露出无聊的敌意。周晓松问“暴虎冯河”中的“冯”应该怎样读，请教一下韩绮梅。宋晶晶抢先说“不就读‘píng’吗。”然后歪着头，瞪着一双大眼不屑地看着韩绮梅，薄薄的嘴唇吐出这样几句：“你就是韩绮梅吧？陈老师不只一次说过，要我向你学习。我来考考你，《谁是最可爱的人》中有这样一段话，亲爱的朋友们，当你坐上早晨第一列电车驰向工厂的时候，当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喝完一杯豆浆、提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时候，当你坐到办公桌前开始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你往孩子口里塞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一起散步的时候……后面是怎样写的？你背背看。”

　　韩绮梅笑：“不好意思，这段话没印象。”　

　　宋晶晶洋洋得意，然后旁若无人地背，朋友，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朋友！你是这么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你一定会深深地爱我们的战士——他们确实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陈根华老师笑，小宋记性好，学过的课文都背得。宋晶晶边修指甲边说，我读书时文科成绩都很好，英语不是九十八分就是一百分，历史、地理也都不错，靠的就是背功。说完伸出手掌手心手背时近时远地端详几番。

　　周晓松敲敲韩绮梅的桌子，小心，有对手了。

　　田君未的父亲来过两趟凌波中学。田父每次来，都是直奔儿子的住处，碰见了李校长，也绝不提儿子的事，李校长邀请到家里小坐，田父也婉言谢绝，情愿站檐下等儿子。父子俩说了什么，大家不知道，他父亲气极的一句话，很多人都听到了——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接下来发生的一桩事，田君未借用爱默生的诗句说明了它的作用，事实是——他早已是一只漂流着的破船，后来起的这一阵风不过是向他自己暴露出他流浪的状态。

　　初一年级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学校把成绩单填好，在召开家长会时发送到家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