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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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9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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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一年级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学校把成绩单填好,在召开家长会时发送到家长手里,要求家长根据学生的成绩,协助学校抓好学生的期末考试复习。

  家长会在晚上分班进行。

  田君未在家长会上款款而谈他的教学理论,情绪高昂,语调高亢,动作洒脱。

  韩绮梅站在教室外旁听。

  他说,社会生物学中有种“自动催化模式”,一种变化过程,随着由它创造的产物的数量增加,它发展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过程越往后越发展,速度越快。嗯,就如同我们先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发芽生长成熟,然后又生出很多的种子,这些种子又被我们种进土地,种子又生出种子,越到后来越多,越到后来越多,甚至越长越快。这些我们用肉眼看得见,仅仅讲的数量,很简单。生物的自动催化就复杂一些,一时半会我们也看不到结果。最早的人,类人猿,以地面生活为主以后,就慢慢开始由爬行发展到站起来行走,手不参加爬行,解放出来了,用来做其它活动,比方制造工具,工具的使用又发展了人的大脑,大脑的思维能力和使用工具的实践能力互相促进,整个人的机能飞速前进。一种独创性的先进的教育活动,就如类人猿的第一次走路一样,让学生从分数中解放出来,从师生角色的等级区别中解放出来,从被动接受知识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他们能更轻松更愉快更自主地进行形式活泼的学习,必定带来学生思维能力与实践能力的双轨发展。譬如语文……

  状况是,他在上面讲得越是劲头十足,下面气氛越是沉闷。

  家长在下面交头接耳,对他的话丝毫不感兴趣,因为他们要的只是分数,他们也等不到“过程越往后”,更不相信什么“越发展,速度越快”。

  有家长说,田老师你的话说得很深刻,可我们听不懂,孩子在你的手里读书,语文成绩不是进步了,而是退步了,我孩子原来可以经常考九十分以上,上了初中后,每次考试都是八十几分,这是双轨发展呢,还是一轨都没发展?

  田君未说,这是时间的问题,猿猴从爬行到直立行走不是在一、两年之内完成的。

  一家长很生气,大声宣告,我的孩子是人,不是猴子!

  田君未努力争取理解,我没把你们的孩子当猴子,我在认真的教他们,他们在语文学习上短时间内有了很大的进步……

  一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家长站了起来,“呸”的一声把嘴上的烟头发射老远,一手直指田君未,道,年轻人,我看你不只拿我们的孩子当猴耍,也在拿我们家长当猴耍啊!你说有很大的进步,成绩呢?我孩子读小学至少能考到六十五分,现在六十二分,六十三分,这是进步?

  教室里一时出现了一人高呼众人齐呼的群氓效应,家长七嘴八舌,口水四溅,为他们的孩子在田君未手里少考的几分愤愤不平。田君未的思想是理想的,家长的思维是实用的,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碰在一起,局面是水火不容,尽管田君未目前的理想是为了将来更大的实用。

  心灰意懒的田君未靠着黑板,挥挥手,好,不说了,学校马上要给你们换新的老师了。

  家长静默。

  班主任上了讲台,一脸为难。田君未拢拢衣领,脸色灰暗地离开教室。

  韩绮梅跟上田君未。

  韩绮梅戚戚道,你的理论,家长毕竟不懂,你尽量通俗了,家长还是不懂,不要放在心里。

  田君未从心底抽出一声叹息,放不放心里,都无所谓了。

  韩绮梅说,你的那些观点,对教育的感悟,真的太遥远,不如以论文的形式写出来,全面表述,让大家看看,方便理解,推广。

  “写什么论文?你看那些教育论文,一个说烂了的‘新颖观点’,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字数、不同的证明方式或相同的语言、相同的字数、相同的证明方式来说,大家不过是用各自的方式复述同一个论题,或者用创新的方式去表现平庸的主题,看人家的论文已嫌烦,为什么还要去写?有得那点闲时说些陈词滥调,不如多看几本好书。”

  “你的观点很新,写出来总有它的价值。”

  “没兴趣了。再说那些观点也不是我的观点,不过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慎思之后想去力行罢了。”

  “还记得你的话吗?将来济教育大业沧海的,是我,而不是他。” 

  田君未低声:“记得又怎么样?船进不去,还谈什么济沧海。”

  “那就先学学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不要把不愉快放心里。”

  田君未苦笑:“会当凌绝顶?”接而说:“‘会当凌绝顶’可学,‘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可学不来,伟大诗人是在饥寒交迫中饿死的,病死的,他的结局不过嘲弄了他的凌云壮志。我呀,卷了铺盖走人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真的就这样走?”

  田君未定定地看好韩绮梅,有什么在眼里辗转不息,让她不忍对视。

  他声音颤抖:“谁愿意留我?”

  绮梅避开他的眼光,顾左右而言他:“你的理论,与这些家长,离得太远了……”

  一抹光亮在君未的眸子潜过,舒展然后即刻闭合,徒留被这光亮照亮的云团,一团创伤的阴影,在他眼里漫涌开来。他抬头望望冰冷浩渺的夜空,幽然地:“然而事实是,他早已是一只漂流着的破船,后来起的这一阵风,不过是向他自己暴露出……他流浪的状态……”

  韩绮梅无言,她想安抚眼前这个敏感、孤傲、受了伤的人,找不到恰当的方法。这世上的事,不是因为对就能去执行,也不是因为错就能去控制。或许每个人只能坚持自己内心的那点感受,不为更多的人认同的禀性、意志、理想、情操,注定是个人的财富也是包袱,只能在意识的层面自由地同时孤独地支配。她想帮他,又觉势单力薄。在她的环境里去帮助君未,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她的人生也无坦途。她的世界光明不多,她不清楚自己的所得,就不能明白拿什么来给君未。她觉得他的创口就在她的身上,心脏隐隐作痛。君未,君未,你为何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田君未看好韩绮梅,懒懒地道:“初二的家长会还没结束,去忙你的吧。”

  韩绮梅不语,也不走。

  田君未忽然豁朗朗地笑:“田君未是谁呀?田言和的儿子,田言善的侄子,还愁没有工作?不出个把月,又能重振山河。”

  接下来,韩绮梅无暇顾及君未。要组织期末考试复习,要填写学生成绩单,要写评语。又因班上的刘薇、何珊、谢一琛在全国“炎黄杯”作文大赛中获奖,韩绮梅的作文教学一时被全县关注。县教育局赶在期末考试前组织了一场作文教学观摩活动,全县五、六十位语文教师云集凌波中学,彩旗飘扬,人来人往,颇为隆重。用陈根华老师的话说,“凌波一条鳌鱼,引来四方游客”。

  韩绮梅累得不行,一有空隙,就大打呵欠,以释困意。疲惫侵蚀着她,如丙桂奶奶说的,拉着眼睫毛也会倒。

  每见君未,她总是匆匆离开,这段时间她所能做的,就是坚守意志,不要被君未情感充盈的有着通红颜色的眼神动摇。而她的内心,一个如铁沉凝的意念悬在心尖,几乎要让她心碎。走吧,离开这里,跟他一起,不管到哪里,和他一起走吧……

  一天的奔波劳碌过去,她会放纵地去想在人群中不一样的君未。想他不会安排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还总以为是,想到他的真实,他的不伪饰的热爱,不隐藏的嫉恶。他真实得虚幻,真实得让她怦然心动。现在,她确定,谢惠敏的出现,是她和谢惠敏的错。两个人的路途应该比一个人的路途好走,走吧,离开这里,跟他一起,不管到哪里,和他一起……

  要发生的事像这个冬天的雪一样纷纷而下。母亲突然来了凌波中学,从课堂上强行把韩绮梅叫回家。起因是母亲终于听到传言,韩绮梅跟一个姓田的男教师要好,学校要开除姓田的,韩绮梅还写了字画去走关系,想方设法帮他。母亲认为韩绮梅是吃了豹子胆,居然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后来联想到韩绮梅对采缘姑的无礼,再翻出田君未的信,老人家终于将姓田的与君未对接上,姓田的,就是田君未。这件事上,母亲给足了面子。她把女儿叫回家,没有疾言厉色地训斥,说了两点:其一,再与姓田的来往,她就死给韩绮梅看。其二,她要到学校把事情查清楚,如果真有传言中的事,韩绮梅得到深圳去,到李强国的身边去。

  韩绮梅说,我与他什么事也没有,您也不用到学校去了,姓田的没几天就要离开学校了。

  学期工作结束。

  韩绮梅带了一条黑白相间的格子围巾,一双黑手套,去了君未的房间。房子空空荡荡。门上的画撕掉了,窗台上的玻璃瓶也不见。

  蚊帐已取下,君未在弯腰捆绑被子。

  “今天就走?”

  君未迟迟疑疑松开绳子:“明天一早吧。”

  绮梅把围巾、手套放被子上,低声道:“天冷,你脖子长,看着挺冷的。”

  君未伸手想抚着绮梅的肩,犹豫,颓然地把手放下。

  他看着绮梅,说了声谢谢。

  “有没有联系到单位?”

  “现在是在学年度的中间,别的单位不需要调整教师,我的口碑又不好,暂时还没着落。”

  “那……总得有个去向才好。”

  君未笑:“我是多栖动物,在哪都能存活。”

  绮梅没有前兆的泫然泪下。

  君未还是笑:“这里不要我,人流未必就能淹没我。总会有一席之地。”

  “明天,我送你。”绮梅用手背拂过脸,抹去泪。

  绮梅说完这一句,并不告辞,呆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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