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未还是笑:“这里不要我,人流未必就能淹没我。总会有一席之地。”
“明天,我送你。”绮梅用手背拂过脸,抹去泪。
绮梅说完这一句,并不告辞,呆立窗前。内心漫长的一场搏斗在此刻快速终结,一方顺畅地战胜另一方,“墙上的诗,为什么要涂掉?”
灯光下君未面呈青色,看上去情绪极其恶劣:“留着那些诗,能有什么意义。以后死了,我这点伤风败俗的事,不是变得有理有据?我可不喜欢有人对我的笔迹指手划脚。”
漫长的静默。惊涛险浪在各自的内心震撼,又都表现得心宁意静。韩绮梅冲出静默的重压,精神振奋。前方,无法描摩的美景,已经升起。有四季的忧伤与奇绝。我,不想再跪在人生的绝处,泪雨滂沱。请牵牢我的手,一起走漫漫长路。不管是坦道,还是寒途。你的手给我,我的全部给你,别无他求。她感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紧握人生的火种,以前不过是瞎子的探索,其实健康与幸福,一直就在身边,闪耀纯洁饱满的光泽,她不能抵达,是做了盲目。他的心跳如此清晰,进入我的灵魂,如同温煦阳光的声响。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清晰异常,与他的交响,在凌波河畔沉冷的寒夜激情澎湃,如同太阳的颂辞。
“我放弃了神圣的婚姻,你的伤风败俗就会微不足道。你需要等待。我需要时间。”
君未面朝窗外。破损不堪的木窗,一片灰暗的塑料颤颤悠悠。一个苍凉的预言,在寒风中摇晃。“我没有对你说过——绮梅,离开他,跟我走。从来没有!”
这是君未的回答。他的声音有些陌生,又似乎熟悉。在李剑峰出事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就这样,沙尘的味道。君未,是不是又病了?
“你声音不对,又感冒了?”
“没有。我没有感冒。我从来没要求过你放弃你的婚姻。你可以放弃,但没必要为我。”
绮梅莫名地听到一线洞箫的声音。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吹箫的嘴唇在冰河与雪山的交界,持箫的手指沁凉,洞箫上有残雪的影子,吹箫人的双脚踩在冰渣上,在雪与天的边缘,脚已发紫,夕阳褪尽前的颜色。箫管漏入冰渣,箫声幽隐却不能流畅,然后吹箫人倒下,满目的素色,从此岸到彼岸的空无。
颇费周折的决心,也可以这样迅遽的死灭。
看着君未的背影,绮梅黯然一笑:“原来全是误解。”
君未双手托起围巾,端详,如同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动作缓慢地把围巾围上:“知不知道《安蒂贡》?”
“古希腊悲剧。安蒂贡为与祖国作对的兄长而死。”
“国王下令不许收葬在叛乱中丧生的安蒂贡的兄长,安蒂贡不顾禁令收葬了他,国王下令烧死安蒂贡,安蒂贡选择了自杀。”
在这寂寞的寒夜谈这个话题真的太冷。分离与死亡,不知哪件更接近黑暗。韩绮梅强打精神:“想说什么?安蒂贡的选择问题?”
君未开始叙事。国王下令不许收葬安蒂贡的兄长,国王是正确的,因为安蒂贡兄长的行为违背了祖国的利益,安蒂贡也明白应该服从;但安蒂贡对兄长的情谊更为神圣,她受到伦理力量的鼓舞,不让兄长暴尸荒野也合情合理。任何一种选择正确又不正确。世界没有上帝,没有谁能对此做出谁对谁错的判决。安蒂贡是孤独的。
他停顿,将安蒂贡的选择问题套入他们的问题。我不可能有所作为,我不想把你放在一个两难的选择,不管你的婚姻是终身不愈的残疾,还是琴瑟和谐的幸福,你选择与他结婚,对于你母亲来讲,肯定是正确的选择,对于你来讲,在你选择他的时候,也有正确的因素。你现在如果觉得以真情的名义我们要走在一起,我们也是正确的,但这中间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伤及另一方,要你作这样的选择,你不觉得难,我会觉得残酷。
韩绮梅明白了,他说爱,却并不渴望跟爱的人在一起,原因不是他不能承担责任,而是不愿把一个艰难的选择放在她的身上。他甚至连“爱情”两个字都在避讳,代之以“真情的名义”。她拿审视的眼光看着君未,心里泛起因谢惠敏的出现产生过的无聊的敌意。她得出一个结论:田君未情愿她韩绮梅守着一个终身残疾样的婚姻,也没勇气与她韩绮梅同心携手,去创建有爱相守的幸福。
……
多想抱紧你
想好好地吻你
想挥霍我的爱情
告诉世界我是多么地爱你
……
他用笔写出这些爱情宣言,现在却理智地告诉她,他们无法找到一种适应矛盾双方的绝对的行为准则,拐弯抹角地要她放弃对他的希望。连说话的语气都空空落落。拒绝如冰棱般的坚硬。摸不着一丝丝热气。绮梅倒吸一口寒气,又把它呼出。爱情的路途,总是趋向迷茫。
君未,前后的表现水火两重天。自己许下的忠诚诺言,却在他自己的热血里岌岌可危。
一滴泪悬在情感的巅峰,等待神圣融合,此刻下滑,疲倦地落下。
韩绮梅背对君未快速拭去眼泪。缝隙里寒风飕飕。君未穿得太单薄了,整个人如此萧索。
她在心里叹息,难为君未还能如此理智地去思考问题,难为他拼了努力替她去分析。其实,一句再见就可以了。一个词就可以了。
房间冷如地窖。韩绮梅双脚麻痹。她理了理君未的衣领,把围巾拉拉紧,木然转身,对着门外说:“我走了……明天……来送你。”
君未站在绮梅的身后,吞吞吐吐:“能不能……让我……为你……在你身边……多呆一天?”
绮梅低头,紧闭双眼紧咬牙关,仿佛在抑制身体正在经受的剧痛,这样才能将痛苦的呻吟转化成平静的语言,“你可以多呆几天,但没必要为我。”
田君未呆立。
绮梅回头,看看君未,转身,挂好蚊帐,铺好被子,要离开。田君未萎顿地靠在门口。凌波中学的门都是低矮的,高大的身形也只能以这种姿态才可被逼仄的门框容纳。见韩绮梅要走,田君未并不让开,一只手抵着门框一侧,万分疲累地望着她,这个样子让她看见了罗萧田新婚夜的样子。她几乎不敢目睹田君未的眼睛,那双眼睛有茫然徘徊的愿望烧得她心痛,甚至不容许她有半点怀疑。她默默靠近,一双手缓慢环向君未。君未看到了最动人的容颜,那环在腰部的双手有天堂的旋律,巨痛深愁中漫过一片惊喜,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一个宁静谨慎的吻久久停驻在韩绮梅的额头,象要将一件珍宝小心植进她的身体,两行热泪亦无休无止,悉数滴落于韩绮梅的脸上。韩绮梅深知又温暖又悲凉的互慰即刻要结束,心底反而泛起一层无动于衷的漠然,那滚烫的泪水并未让她伤情伤别,难以言说的无限辛酸又让她哭不出来。似乎从一个虚空绵软的梦中突然醒来,她感觉他的嘴唇停在她的嘴角,当她缓缓侧过脸要吻住他时,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把一腔温煦的气息直接浇在她的嘴角,她真切地感到君未的气息经由嗓眼滑入胸腔。心脏忽而绞结的痛,眼泪亦喷涌而出。他已经移开。“没有遗憾了,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韩绮梅退出一只手来,按住剧烈痉挛的腹部。
冬夜是如此漫长。
第二天,韩绮梅很早就去了田君未的住处。
校园一片荒凉寂寥,一些经冬的细小的野花在残雪里露着些凄艳破败的颜色。
绮梅去了三次。第一次去,门关着,像是住里面的人还没起床。第二次去,门虚掩,她敲敲门,没人应,进去,田君未床上的被子、围巾、手套零乱地散在床上。她叠好被子,却久不见君未。第三次去,已有人陆续起床,校园有了生气,田君未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已不见。
门上原来贴画的地方多了四个字:孤魂野鬼。
韩绮梅跑到车站,不见君未。
她回来,颓丧地坐在君未的床上。屋子里满地狼藉,四面寒风。
太凄清了,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往里初初一站,不寒而栗。眼前的场景太像乱世中荒弃的住所,难以想象这是有人久居刚刚离开的地方。有幽冥的暗影来来去去。目睹门板上“孤魂野鬼”四个绿色粉笔字,她恍惚已见君未孤寂的影子。
“哎——君未”,她低低地喊出了“君未”的名字。
韩绮梅起身要走,发现书桌的一个抽屉没有关拢,抽屉内紧靠外边放着一本书。
是《语文教学法》,君未在她去灵均中学应聘的那天送她的书。
书底下有一张纸,这张纸她也认得,就是她用来垫书的纸。
泛黄的纸上有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时间让四季轮回
春天的故事
往往在
春天里掩埋
韩绮梅蓦然想起田君未初来凌波中学时快乐的样子,想起他那种没有生熟咸淡说话不分轻重的莽莽撞撞,看着眼前这隐藏着内心无限失望和创痛的文字,黯然泪下。
四季轮回,君未在凌波中学,还不到两个季节。
那个严寒的早晨,离开君未房间时,韩绮梅有点凄苦的想,只要君未说,“绮梅,离开他,跟我走”,她会不顾一切,哪怕母亲实施最严厉的责罚,哪怕翻天覆地。
二十八、世界啊杂乱无章
凌波中学在寒假发的工资。
工资由两部分组成:工资,一匹布。
布是涤纶质料。这种布做的衣服,夏天穿着闭气冬天穿着渗风。
韩绮梅领工资时,听范会计说,小田不在家,像是闹失踪,他父母也不知他到哪去了,谁离他家近,给他把工资和布带过去。
钟澄羽随即说,我给他带。
韩绮梅等钟澄羽扛了两匹布出门,悄声问,他,最近,好不好?
钟澄羽急急忙忙要走,丢给韩绮梅一句话,没听说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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