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绮梅等钟澄羽扛了两匹布出门,悄声问,他,最近,好不好?
钟澄羽急急忙忙要走,丢给韩绮梅一句话,没听说失踪了吗?没见过他。
君未的离开,像在韩绮梅的心口扎了一个洞,洞里飕飕而出的,是那年冬天的,漫天的细雨和砭骨的严寒。她在这严寒里招魂无路,只有不断地回头看,粘滞旧事,想她与君未之间的雨覆云翻。思来想去,最终也不过认为,阴晴随天意,世事纷纭,缘起缘断,不是她能左右。
一首记梦的诗,不早就有了暗示?
穷尽华丽也无法描摹的
美景 渐渐幕启
恣意流泻的缤纷
渗透泪雾
融尽了四季的
蓊郁与奇绝
而我
只能跪在人生的绝处
泪雨滂沱
韩绮梅茫然四顾,不知这些依梦写下的诗句,是冥冥中的安排,还是为自己内心的病因所困,一步一步,就设下了这样的结局。
梦在断山之上,脚下还有依靠,左右还有依傍,现在,她的感觉是落入断山间的云雾,是无边际的寂静,无止境的下落。
她牵肠挂肚地想着君未,有时竟至不由自主地要去君未住过的房间,无以自拔地守着那点回忆消磨时光。实际的人生在她眼里日见单调,一日胜一日的索然,一日胜一日的无味。
她越来越沉溺于悲天悯人的境地。短暂的欢愉之后是比死还让人难捱的空寂,这是始料未及的。
爱情的兀现,竟是明示韩绮梅目前生活的难堪,让她在日后的日子,拿无奈磨损容颜,拿失望堆积日渐沉重的厌倦。生活就是不让真实的人好好活着,没有比这更让人心情沉重。生活就是不让人依自己的真情活着,没有比这更让人悲哀,更让人寂寞。君未临走前的拒绝,又是一道暗伤。加缪说人“必须生存到想要哭泣的心境”,她在那一刻达到。那是君未特定处境下的选择,而她的感触却不关乎智力。爱情于她,可能诞生,却终不能完成。像是有更为庄严更为崇高的品质站在这一场际遇之上,她只能看见部分。她感受到了爱情的幸福,却是一种痛苦的幸福。
李强国回来了。
李强国本来安排韩绮梅到深圳过春节,她坚持不去。
李强国回来的头天晚上,又开始吃安眠药。
不仅如此,这个春节,他开始四处诉苦,噙着眼泪告诉家人,他与韩绮梅还没有过一夜正常的夫妻生活。
年初一,夫妻两个回了采薇园。
李强国把丈母娘请到了偏静处,说有事要跟老人说说。
入夜,凌波河两岸,万家灯火,彩焰交辉。
韩绮梅被母亲叫到了楼上。
母亲一脸肃正,一字一顿地对韩绮梅说:“你与强国结婚半年,不过夫妻生活,天下奇闻!好在他强国是读书人,涵养好,要是联合了家里人闹到采薇园,看你的脸面往哪搁?你嫁到了李家,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别想着为什么人守身如玉。这样犟下去,真要犟出个离婚来,你别进韩家门!韩家没有这样的先例,整个大田坳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韩绮梅面色冷峻,淡淡地说:“妈,我没有想过要离婚,结婚是我答应的,就是要离婚,也得他提出。”
母亲把脸拉得很长,一语石破天惊:“你别以为人家真的是么子小船挨了大船,不能开这个口,你不好好地待人家强国,迟早会被人家看作弃履,一脚踢出来,半文不值。”
韩绮梅不以为然:“不会的,您放心。当初他李强国既然是非我不娶,就有跟我过一辈子的决心,不过夫妻生活也是暂时的,现在还年轻,又不想急着要孩子,过不过夫妻生活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到一起又不单是为了过夫妻生活。”
母亲睁大了眼:“你与他走到一起就是做夫妻,跟他结婚,不为过夫妻生活,又是为的么子啊?”
韩绮梅觉得要把这问题说清楚还真是为难,大年初一的,又不便与母亲为这事纠缠不清,只好从问题里退出:“妈,您放心,我年纪不小了,自己会处理好一些事。”
母亲:“有这句话我就放心。”
晚上,李强国又开始闷闷地吃安眠药。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可以,什么时候成为夫妻,什么时候断药。”
“选择了与你结婚,就是夫妻。”
“夫妻夫妻,什么夫妻?结婚这么久,孩子都没有。”
“问题就不在那档子事。”
“问题不在那档子事又在哪档子事?”
“一个靠药物调节情性的人,是不是能胜任丈夫和父亲的角色?”
李强国涨红了脸,神情亢奋:“这算是把话讲出来了。我们之间的症结在于,我不能胜任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可你给我胜任的机会了吗?我是健康的,是完全能胜任做丈夫的!”
韩绮梅张口结舌,她实在没料到李强国会这样去思考他们之间的问题,对她的话又如此断章取义。
韩绮梅尽量克制内心的不快,一心一意要把道理说清楚:
“精神的融洽才可带来夫妻生活的和谐。人不同于禽兽,人是完全可以超越自然属性,在精神和谐里得到幸福的。我不拒绝和谐的夫妻生活,可你的言行有意无意地阻碍了它的到来。是精神的隔膜使性生活变得难于接受。”
李强国用怨怼又隐含着些畏怯的眼神看了韩绮梅一眼,生硬地说:“何必把话说得道貌岸然!你只要一句话就够了,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李强国咽下一粒安眠药,把自己裹到沉默里去。
韩绮梅无语,李强国用一句话就点出了他们婚姻问题的根源。
她只有深重地叹息。
何尝不是?她不爱他,从开始到现在,她就没有好好的去爱过他,她努力过,那点努力又算什么呢?他固执,骨子里还时时透露出一种猥琐和卑微,如果她爱他呢?他会不会逐渐改变,他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她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去爱李强国,让这个已与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男人受尽煎熬。科学家说,爱不就是“多巴胺”吗,不就是人体分泌的天然安非他命,不就是那点肾上腺素吗,爱其实是化学的,是大脑中心丘脑的反射。爱不是燃烧的莲花,是与莲浑不相关的东西,是犯不着腾云驾雾去折腾的。这样想着,“爱”好像已没有了神性,这样想着,对君未又放下一些。可对李强国,任她怎样去诋毁爱情,还是难以去爱。
李强国的沉默像冰一样又冷又硬。
他开始不断地感冒,打喷嚏,白天整个人萎靡不振,睡意朦胧,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经常窝着眼垢。晚上虽不再向韩绮梅提要求,却用他的辗转反侧、吃药、令人惊悚不安的大声的梦呓,搅得韩绮梅心神难安。韩绮梅严重失眠。更让她惊赫的是,不经意地回头,会发现李强国阴沉了脸站在她的身后。
韩绮梅觉得跟他在一起,自己终有一天窒息而死。而李强国,也在咀嚼着婚姻的苦果苦不堪言。韩绮梅等不及送走李强国,借故有学生假期补课,一人去了玉笥山。
玉笥山坐落在汨罗江北岸。离凌波镇80余公里。相传,屈原当年流放于沅、湘曾居于此山,山中的名胜古迹,多与屈原有关。山中主体建筑为屈子祠。
韩绮梅是第一次来玉笥山。路上有冰冻,车行慢,晃荡了3个多小时才到达。
天冷,山上游客稀少。屈原作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又与民间节日端午节血脉相连,眼前的冷寂感与想象中的人流浮动香火鼎盛悖然不同。在韩绮梅,这种冷寂自是别有意解。于峭直忧患的屈子,冷,恰恰是对屈原的敬。求菩萨献香火是为包治百病长寿平安,革命胜地的人来人往有瞻仰怀念之意也深藏现实的政治功利,名山大川人们不远万里趋之若骛意在开阔心胸说不定还可获得申言天下的大补之剂。一派欣欣向荣之中,群体状态已热衷于强身健体功名利禄,有几人愿意跑到这偏山僻地,与一个忧心忡忡、内心无限苦楚、被政府抛掷最后沉沙而去的失意文人亲热矫情?据说政府官员在江西龙虎山看悬棺表演,是只看“升棺”不看“降棺”的,有的干脆避开这一景点安排,“升棺”之时万一表演者失手将“棺”落下,看到这一幕的官员将终身难安。加上这样的天寒地冻。
她过一个门卡,买一张门票,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人独处,便觉安适了。
山风寒彻洁净地吹拂,不着丝儿尘埃,韩绮梅任思绪飘逸,觉入了与世隔绝的境地。春暖花开的时节,此处也应有屈子在《九歌》中期盼的轻淡美景,蕙兰青青,绿叶素茎。眼前是岁首隆冬,万籁皆绝,落木萧萧。耳触目及,是寥廓的冷寂,是无边无际的历史承续性的辽阔感伤。这感伤在永恒的宇宙之中。韩绮梅走过桃花洞、寿星台、剪刀池诸景点,进了屈子祠。祠内有古琴,相传屈原曾操此琴而歌“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古琴坦陈于屋角,没有围栏,韩绮梅两指轻拨,七弦琴发出沉潜之声,似2200年前三闾大夫的一声幽叹。
江边有独醒亭,三闾大夫曾在此与渔父互答。
韩绮梅坐在独醒亭,忽见一长身面白之人,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围一条黑白格子的围巾,从她眼前的小道翩翩而过。韩绮梅脱口而出:君未——
那人并无反应,径直往前,韩绮梅再喊,还是没有反应。她不顾坡上结冰路滑,飞速离开了独醒亭,想赶上那个人,眼见那人奔骚台的方向而去,韩绮梅跌跌撞撞紧随其后。她赶上。那人在骚台前朗声吟哦石碑上的《离骚》,声音并不是君未的。待走近,那人回了回头,与韩绮梅互打招呼,韩绮梅才发现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那人继续吟哦,韩绮梅在他身后打量,眼前人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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