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绕树结成的天然壁幛另一面,一个窈窕动人的身影映入我眼来。那人榴红裙摆舒展,但上衣却贴身紧绷,开着足以令这个时代的保守人士掩目的坦领。那颈下胸前,雪肤玉肌,粉光致致;那霞红的双腮,流转的眼波,春情四溢,浓得似要化成为一滩足以融铁蚀钢的水。
这种修改得极富西南羌风的服饰,除了滇国出身的羌良人,这宫里还有谁穿?
我心里暗暗叫苦,赶紧轻手轻脚地后退:来找人居然撞到太妃娘娘春情大动的时候,不退我就是傻子。
然而我退了几步,便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声拒绝她的殷勤:“不用你,我自己来。”
这声音虽轻,但听进我耳里,却如雷声炸响,惊得我呆怔当场:齐略!居然是齐略!
不会吧!他在这里跟羌良人在一起,羌良人脸上还有这样浓的春情,难道他……他跟她有私?
我心中一下咯噔,活似打翻了五味瓶,分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有一个念头:周婕妤害我!她肯定是故意让我来撞破当今天子和庶母的私情的!
可是这没道理,我与周婕妤素无来往,我哪里会得罪她,让她这样害我?
心里寒意阵阵侵袭,极想移步逃出这是非之地,可不知为什么,尽管脑子里直催自己快走,但我的双脚却没有办法移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
透过花叶,我看见齐略的身影从一株紫薇树边转出,他的锡衣已经除了,此时正在脱白狐裘。狐裘下他穿着件黑色的单衣,越发显得蜂腰猿臂,龙章凤质。
但见他鬓黑如墨,额洁如玉,红唇丰润,俊目流光,显然是心中春情萌动,但又强恃镇定,所以才有这股散着春意的风致。
羌良人脸上的红潮更艳,注视着齐略的双眸晶亮,自怀中抽出一条素白绣红花的绢巾来,便去替他抹额头上的汗,一面柔声道:“阿丹,看你这一头汗水,过来让阿依瓦替你擦擦。”
她那嗓音绵软如丝,丝上带着能沾住人心的婉转柔媚,我隔着花木听着,都觉得心神一荡,耳朵根处有些酥麻。
这样妩媚妖娆的女子,天下却又哪个男人抵挡得住她的魔魅?
难怪先帝时后宫佳丽五千余人,她竟能以夷女身份宠冠一时。
我看着她那比白绢更皎洁的手背,比红花更艳丽的指尖握着绢巾向齐略脸侧递去,只觉得她便连一只手都充满了让人为之倾倒的暗示。
齐略,你真的与她有私情吗?你会让她靠近吗?
羌良人的动作在我眼里,仿佛是在放慢电影,我看着她的向齐略一寸寸地靠近;看着齐略额头上的汗从眉沿处滑落,看着他的喉结滑动,看着他的眼里的神采在慢慢地染尽□之色。
我只觉得胸腔剧烈地鼓动,里面的一颗心似乎要从喉咙口跳出为,方寸间只有一个念头反复:齐略,别让她靠近你!别把持不住!
齐略,我认为你有明君的潜质,认为你是个难得的天子,我以为……你千万莫叫我失望!
在我几乎将掌心握破的紧张时刻里,齐略突然抬手,用狐裘将羌良人的手格住,沉声道:“我是承汉的天子,不是阿丹;你是长乐宫的太妃,不是司农女阿依瓦!”
羌良人的动作一滞,齐略已经将她推开了两步,咬牙道:“羌良人,我今日只是来借你这温芜一用,你若不愿借,我这便走。”
羌良人脸上妩媚的笑容蓦地凝住了,眸里神色数变,光彩逐渐黯淡:“阿丹,你如今来这里,仅是要借我这温芜用,却不需要我陪你了吗?”
“不需要!”齐略的原本清朗的声音因为强制□而低沉喑哑,但其中的决绝之意却毋庸置疑:“羌良人,我事你如姐如师,但我并不是需要你陪的孩子。”
“可我并不想做你的姐姐和老师,我只想做陪你学习稼穑事的司农女阿依瓦!”羌良人踏前两步,伸手去想打开齐略阻止她靠近的狐裘,她的声音虽然依旧绵软,但却已经失了柔媚之意,只剩下焦急。
“为什么你做了天子,我就不能做陪在你身边的司农女?为什么你父亲死了,我就不能嫁给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做什么太妃?”
我在她一连串的问话里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异族献来的女子,喜欢花喜欢树喜欢农作物,却不喜欢三宫妃嫔的争斗,于是自请来长乐宫的御田里当一名司农女,想造一片和她家乡相似的山林。
那时候的齐略还是太子,受母命来御田学习稼穑之事。她以为汉家的礼俗跟羌人一样,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娶庶母,所以她很自然地对他落下心意。
然而,齐略成了天子,她成了太妃,汉家的礼俗让她从此再不能靠近自己喜爱的人。
深宫之中,总有些情事在我们所不知的时候悄然发生,几乎所有人都会让不应生的情愫无声消亡。唯有这个滇国来的异族女子,肯将心事明白说出,使尽手段,努力追求,当面质问!
这样忠于爱情的女子,却又有什么错呢?
我剧跳的心脏缓缓地平复,神思恍惚中似乎看到她与齐略争辩几句,突然面色灰败地转身狂奔而出。
我轻轻地将自己的身体在花树藤萝里藏紧,小心的呼吸,等待齐略离开。
我不熟悉这温室的地势,等齐略他们都走了,我再寻出路,才是上选。
寂静的温室里,我屏息不动,齐略压抑急促的喘息声却突然清晰了许多,竟似向我这边靠了过来:“云迟,你还躲什么?出来吧!”
我心中骇然,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敢出声。
“云迟!”齐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气怒之极,反而冷笑:“你身上的香气藏不住,你不出来,是等我亲自抓你不是?”
我素来不熏香,在周婕妤那里染上的香也早该散了,在这各种气味陈杂的丛林里,怎么可能闻得出来?
齐略此语,定是诈敌。
我心念一动,蓦然明白,周婕妤叫我来这温室里求药,不见得是要我来查探天子私情,而是她受了齐略之托。
难怪齐略敢这么肯定地叫我,原来是这么回事!
齐略的脚步声向我这边过来了——这温室的地上尽是绵软的苔藓,踩上去本来没有声音,但齐略的脚步故意放得很重,定要传出声来。
我心里苦笑,分开藏身的花树,站起身来,望着迎面而来的齐略,微笑行礼:“陛下!”
第十七章 迷意
齐略缓步走来,我分明看到他被羌良人挑起的欲念,被强行压制,藏在眼眸深处,却并未退散。
一礼拜毕,我便不动声色地在收礼的时候将身体退开两步,站在一株木槿旁边,笑道:“云迟误闯温芜,正茫然难寻归路,天幸在此遇见陛下。陛下可知要离开这温芜,该往哪边走?”
“呵呵……”齐略轻笑两声,问道:“你看着羌良人离开,还会不知道出路?”
我惊奇的抬起脸来,讶道:“这芜中林深木茂,云迟眼拙,却未见有人。幸而遥闻陛下声音,循声而来,才能脱出困境。羌良人在这芜中么?”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现在才来到这里的,并没有看到齐略和羌良人。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必强词掩饰。”齐略微微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轻声道:“云迟,幸亏你来了,否则我几乎铸成大错!”
我却哪里有什么能力使他不成大错?我不过是个无意牵扯进来的局外人而已。我舌底苦意浸染,强笑道:“云迟确是方到此处,陛下误会……”
“误会?我没误会。你一来,我就知道了。”齐略几步逼到木槿树旁,脸上的沉凝之色已去,只剩下一脸的轻松笑意:“你身上佩着什么香,竟有让我惊神静心之效。”
他对我撞破他和羌良人的私情一事如此坦然,是心里打定主意要将我变成能绝对保守秘密的死人,还是他真能信任我?
他若想杀我灭口,那我无话可说;但若他当真仅是将我视为惊醒他的“恩人”,那我也实在不愿做往后一旦失去信任,便必会被他视为仇雠的“恩人”。
明慧灵敏,不如耳目失聪。
“陛下,云迟素来不佩香,又镇日奔波,不做臭人已是幸事,哪来什么能叫陛下闻来有惊神静心奇效的奇香啊?您真的误会了。”
倒是齐略身上芳气袭人,缕缕暗香随着他的动作洒开,这原本充满野趣的丛林,因他的逼近而令我生出身在芝兰香室的错觉。
人表现侵略性最明显而令人戒备的,是眼神和气势;而人的侵略性最隐晦而令人无从拒绝的,是体味和香水。
齐略身上染的不知是什么香,芳馥醇厚,浓郁却不腻人,反而有种引人深入久闻,不愿远离的魅力。
我被这香气一熏,便觉得有些口干舌躁,赶紧将背着的药箱横在身前,悄然后退半步,倚住木槿树。心念一转,便知这必是羌良人为了引动齐略的□,而故意让他染上的催情之香。难怪闻起来能叫人心神荡漾,定力大弱。
“你若没佩香,这股香气却从何而来?”齐略轻轻一笑,眼眸里雾气上升,氤氲迷离,显然那香对他施放,效果显著,他忍得了羌良人一时的诱惑,但这时却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连呼吸也急促了。
他冲我招手:“你过来,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真没佩香。”
这么危险的时刻,我要是听你的话过去,我就是没长脑子!
我吞了口口水,定了定神道:“陛下,不是云迟香,而是您身上有香。那香或有……催情之效,所以您误会了。”
“胡说!”齐略低斥一声,他鬓角汗湿,双颊晕红,单衣窄紧的交领口也已被汗洇开了一片,却兀自犟口:“我若不动情,什么香能催情。”
他似乎觉得我好笑,望着我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躲在树后干什么?难不成怕我吃了你?”
他这一笑,红润的丰唇微翘,笑纹如涟漪般铺洒开来,眉梢牵动,双目微弯,眼瞳深处雾气氤氲,眼眸却晶光盈盈,一暗一明,光华不定,里面流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