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羽走了不到几里,忽地想到刚才光思虑龙尺之事,一时忘了问那位隐侠的姓名和住址,心中懊恼不已。眼前青山连绵,路旁的涧中流水叮咚,如古琴弹拨出的声音。他心中蓦然一省,此地风物颇佳,说不定那位隐侠就是诸葛长虹!几乎踏遍了浙江山水,想不到他竟隐居于此。报仇在即,雪恨在兹,不由得心头一阵狂喜,他“啪”地抽了一个响鞭,那白马似懂得主人的心思,撒开四蹄飞奔起来,眼前的山坞树木飞掠而过。白马欢奔了一阵,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横亘在前面的是一条河流,一道大河东西走向,东面几十丈处有一座用白石拱成的石桥,五六个桥洞呈半圆形,宛如长虹卧波。要到南面,必须经过石桥,殷玉羽拍马缰行,见桥端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见有人到来,撕开喉咙高喊:“卖剑喽,世间第一神剑,人称虎剑的神剑!错过机遇后悔一辈子啰……”他心头暗震,世间难道真有龙尺虎剑?刚碰到个卖龙尺的,现又撞上个卖虎剑的,怎么全凑到一块儿来了?听卖剑者的言语中挟杂着浓重的黔西口音,下巴前翘,确属黔西一带之人。他一见殷玉羽略为一怔,举着宝剑道:“公子请留步,这是一把世上仅有人间无双的神剑,只配卖给公子这般风流人物佩带。”他看了一会白马,啧啧称赞道:“难得难得,这马身高体长,腿细蹄圆,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万中挑一的千里神驹。看公子是武林中人,买了此剑,无异于如虎添翼,珠联璧合……”殷玉羽听他絮絮叨叨,一笑了之,牵马上桥,那人却不让通过,仍喋喋不休地道:“好鞍配好马,神剑遇英雄。身佩此剑,威风倍增,便是纵横天下也属易事,公子身怀绝艺,求你行行慈悲,买了此剑吧。”他见殷玉羽眼中闪出疑虑之色,道:“你不信?那我试给你看!”“刷”地抽出虎剑,只见寒光四射,耀人双眼。他随手便向桥边杆栏上的一只小石狮劈去,“嚓”的一声,石狮立断,掉入水中,而剑锋上无一丝损坏。他重插入鞘,又道:“这回该信了吧?货真价实的虎剑。”
剑是好剑。殷玉羽从对方的一劈中,已看出卖剑之人身怀武功,内功也已不弱。从出剑的姿势看,眼前之人惯于用刀,使剑非其所长。大凡会武之人,得到利器都视为珍宝,不肯轻易示人,岂有当凡品贱卖之理?他问道:“足下为何要将它卖掉?”那人嚅嗫了一会,道:“在下囊中羞涩,故故……想卖个五千两银子,以资急用。”殷玉羽道:“不贵。可惜在下从不使剑,买去也用不着。”那人有些失望,问道:“公子使的是甚么兵刃?”殷玉羽微笑道:“一根顽玉切成的玉尺。”那人惊叫道:“那……那你就是连败江湖高手的‘玉尺书生’?那自然用不着。唉,也是小人时运不济,在桥上等候了三天,无一人肯买。求求你,还是买了它吧,还可作避邪镇宅之用……”他仍夹缠不休,拦在桥中不肯让道。殷玉羽暗自思忖,玉尺虎剑谁也没见过,孰知是真是假?一听谣传,说不定有些贪图钱财之人,造出所谓的龙尺虎剑,以求卖个好价钱。即使是真的虎剑,他也不想买。
“哪有强人所难之理?买卖两厢情愿,怎能拦住别人纠缠不休!”桥另一端走上一个人来,左手持着虎撑,右手摇着响铃。虎撑的白布上写着”精通八卦易理,推断生死未知”。易玉羽见他年纪六十上下,青巾束顶,生得天庭饱满,地廓方圆,颔下飘着三绺长须,一袭长衫透出几分儒雅之气。显见是一位饱读诗书,精研《易经》的江湖术士。
那卖剑者一见到算卦先生,嘟哝着道:“你算你的卦,我卖我的剑,你管得着么……”占卦先生瞪着他道:“嗯?对公子这样的人岂能如此无理?”那卖剑人似有些怕算卦先生,不敢正眼相视,连声的“是是”后,道:“在下的确是祖传的虎剑……”算卦先生道:“我怎从未听说有把虎剑,拿来我看看。”卖剑者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将虎剑呈上。算卦先生抽出虎剑,细细瞧了一番,道:“剑是不错,此地往来之人不多,还是到别处叫卖为好。”卖剑者口应了声“是。”转身径自走了。
算卦先生对殷玉羽拱手一礼道:“公子可能初到敝地,当下世道混乱,世风日下,蒙拐行骗之人甚多,可得多加提防。”殷玉羽顿生感激之情,入浙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一位古道热肠之人。他深深回了一礼,道:“先生所言极是,多谢指教。”
他刚待离去,那算卦先生又道:“公子且留步,你我萍水相逢,也算三生石上有缘。我看公子眉宇间似有一股忧愤之气,又有一股杀气,莫非是在找一位仇家,只是浪迹各地,至今未有着落。”
殷玉羽心头一惊,瞬即镇静下来。观人容貌举止,望人眼神气色,是江湖术士的入门手段,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他能一言断定他在寻找仇人,便令人有些讶异了。
那先生气度雍容,淡淡一笑,道:“看公子命相,可说流年不利。”他指着殷玉羽的眉心眼梢道:“出生后有一难逃之劫,命相相克,命中注定父母双亡。请问公子高姓大名?”殷玉羽恭谨答道:“免高姓殷。”那先生神色庄重,掐了一会指头,道:“就‘殷’之一字,本是作乐之盛谓之殷。以左半字,形为反‘身’之状,意为求之不得又急于返回也。右半字‘殳’,指‘干戚’之类,《山海经》中不是有‘刑天舞干戚’之说么?干戚即兵器也;‘殳’又谓之以杖诛人也,执竹杆而诛人,‘诛’又可作‘断’解,既已断,则公子所用的不是长兵刃,而必是惯用短兵刃。非恨极之人何必诛之?故必然仇家为是。再左旁加双人‘彳’,则成‘役’字,古语云‘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即不知何日才能返回家乡故里。所以从‘殷’字分析,公子未得仇家之首,也不知何时是归期也。”
殷玉羽听了算卦者的一通言语,不由得大为钦佩,光“殷”字一字,不仅内涵有如此深奥之理,而且已破释出他平生所使的是短兵刃,未能如意地诛杀仇敌,故苦苦淹留不得归去。他怦然心动,不禁脱口问道:“先生尊姓大名,在下不知该向哪个方向和地方才能寻到所寻之人,望先生明示。”算卦先生仰天长叹道:“免尊姓梁,落拓江湖之中。既然公子不耻下问,那就先捡一卦。”他随手取出一叠已折好的纸牌,殷玉羽略为迟疑,抽出了其中的一张,展开一看是一坤卦,其辞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后行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那算卦先生道:”此为上好之卦,现所处东阳东北之地,切不可去东北方向,宜向西南行走,即可找到你所找之人。不过此地山高路曲,应细细寻访,不可迷失了方向。”殷玉羽惊问道:“县城已被清妖攻占,听说往西南即到县城,一碰到清妖岂非大费周章?”那算卦先生道:“未到县城便转道西南,就平安大吉了。”殷玉羽又问道:“这一带是否隐居着一位江湖异人?”那算卦先生沉思良久,道:“好像有一位,但在下不认识,听说他隐居在西南方的甚么羽山一带,请公子多加珍重,后会有期。”他向殷玉羽一打稽首,摇着响铃,走下桥去。
殷玉羽的心头一阵狂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诸葛长虹,老煞星啊老煞星,你原来就潜隐在这一带,自为神鬼不知,还是给殷某打听到了。仇债仇抵,血债血还!他策马疾驰了一会,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心道:”今日碰到的二个人殊为可疑,清兵攻占了东阳,人心惶惶,二人却无事一般,忙着兜售龙尺虎剑。天下哪有甚么龙尺虎剑,江湖中不是说将有真命天子和虎将降世么?他又想到姓梁的算卦者,并没明说那隐居之人就是诸葛长虹。道听途说之言大都真假掺半,不可全信。不管真也好,假也罢,还是先在这一带略作打听,再去羽山探明不迟。
一路上他遇山而问,路人均说无有此人。他按爻辞所指,先西后南,到了一大市镇,一问路边之人,才知此地便是羽镇。但见远山隐约环绕,平畴万倾,其间杂以几座平峦矮岗,一条河流从东向西平缓地在镇边流过。远处的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落,遥看东面,一座高山突兀独立,山脚的几座矮峦一相衬,更觉挺拔峥嵘,独领*。他牵马进入了集镇,镇子虽不大,却也巷道纵横,店铺杂列,几家酒楼中传出划拳吆喝之声。他因急于寻访仇人,怕饮酒误事,牵马匆匆过了一座小石桥,向街对面的一位老者打听。他作了揖问道:“那一座是羽山?”那老者耳朵有些背,却答道:“你说啥西?哪里卖布衫?”他又问道:“我问的是哪一座是羽山。”他又答道:“啥西?噢,你问的是门一锁忘了带雨伞。今日没下雨,没下雨,买啥雨伞。”殷玉羽附在他耳边大声道:“是羽山!”那老者瞪着他的嘴巴答道:”你出丧?谁死了?你要雇人出丧?”殷玉羽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一人走了过来,道:“客官问的是羽山吧?”他指着东边道:“最高的那座山就是羽山了。”殷玉羽道了谢,出了集镇,跨上白马抽了一鞭,不一会便到了羽山脚下。忽想到,即便真的寻到诸葛长虹,纵然见面也不相识,这该如何是好?更何况他隐姓埋名,深居简出,乡人不一定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他忽想到“……烟霞卧石星,猛虎当痴儿”之语,是了,就向附近的村人打听,此山上是否住有一位养着老虎的自称为“烟霞”的老人。有人说“山上一见到老虎,连逃命还来不及哩!老虎又不是阿猫阿狗,谁敢养着?”又有人惊愕道:“养老虎?除非这人是神仙!”他心中十分惆怅,来时的满腔狂喜之心化为乌有,茫无头绪地在山中悠转。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十、七级浮屠(二)
夕阳西沉,薄暮初起,远山渐渐地变得灰暗迷朦,他的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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