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波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他看着那一滴滴晶莹的液体滴落在打包盒里,融入米饭中。他便一筷子将那饭粒捞起,放到嘴巴里,咸咸的涩涩的。
他倒没想到,父亲去世时,他流下的泪水,竟然会是苦涩的。
顾明将自己的饭盒放了下来,像抚慰婴儿一般,轻轻地拍打着叶小波的后背。
叶小波回过头看了顾明一眼,继续说道:“我从小便是作为家庭继承人培养的,但父亲养我这么个儿子的目的,却是为了防止在他死后,没有人好好供养我的三个姐姐。”
原来,叶小波并不像普通家庭那样,叶小波的三个姐姐是三胞胎,是叶母九死一生产下的三颗明珠,而他们家,并不喜欢男孩。
本来,叶氏夫妇生出了三个女儿后,便不打算再要小孩。可由于他们溺爱,三个女儿被宠坏了,越大越没有个继承人的样子。
这样一来,如果叶父去世了,他叶家辛苦建立的春雨集团便会拱手让给他人。于是叶氏夫妇高龄代孕,借别人的肚子,生下了叶小波。
叶小波的出生并没能在叶家造成多大影响,甚至连小波这个名字,都是代孕母亲那时随口取来叫的。而他造成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在他出生后,叶家三个千金小姐一致抵制他的入门,一直到叶父叶母不断给她们说,叶小波是她们未来生活的保障,她们才勉强让叶小波入了家门。
等叶小波被接回了叶家,虽然他没有受到三个姐姐那样的宠爱,但到底是亲身父母,对他也还算是不错的。
但一切从他开始学会走路讲话以后就变了。叶家虽然还是在各方面都满足叶小波,却强迫他过着和机器人一样的生活。每天除了学习,吃饭,睡觉,便还是学习,吃饭,睡觉。
叶氏夫妇给叶小波安排好了每一条他要走的道路。并且时时刻刻教育他,长大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姐,不能让解解们受到一点伤害。
就这样,叶氏夫妇,为了这个目的,布下精密的部署,加上叶小波天生还不错的底子,他终于成长为一个父母所期冀的可造之材。
但他的一生都是被选择的。他的一生只是他三个姐姐的附属品。
而唯一一次叶小波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便是他幼年时患白癜风的那一年。
他的父母不仅仅为这个意料之外的病魔而疯狂着急,为他奔东走西。他的母亲更是时刻陪伴在他的身边,给了他从未体验过的关怀。
所以,后来叶小波的白癜风扩散到全身,他父母放弃寻找治疗之后,他还是有几分遗憾的。
也因此,叶小波没有像其他患了这个病的人那样消极,他反而感激这个意外而来的病,让他体会到了每日按规定走时,所没有感受到的爱与惊喜。
当然这些都是不会和外人说的。
在外边人的眼里,叶小波是一个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年纪轻轻便做上了春雨集团总编辑的位置。别人只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理所当然,却没有想到他其实付出了他所有的童年与少年,全都花在了这样那样的数据与学习。
而他的父亲要死了。
这就意味着,叶小波再也没有第二次被宠爱和关注的机会了。
不过叶小波对这些事情也只是知道一些大概,他懵懵懂懂察觉的自己与三个姐姐不一样的时候才上小学,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和其余的小孩不同的时候便已经是初中了。
而直到如今,叶小波也并非对自己所处的境遇是完全了解的。就像他并不知道,他那年突然患上白癜风,他的父母因为自己没有这样的病史,甚至怀疑他并非亲生,产生了想要抛弃他的念头。
再者,白癜风这种病,一个不好,形象便会十分可怖,令人憎恶。叶小波的父亲对于将春雨的未来交给这样的一个人身上,也是十分犹豫。
好在,这场病并没有毁掉叶小波,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白皙俊逸。
所以一直到今天,叶小波都不知道,曾经自己几乎已经沦落成了一枚弃子。
叶小波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经历和顾明说了,有时候说到难以忘怀的伤心事,他便一带而过,说到那段他最幸福的历程,他便婆婆妈妈说个不停。
顾明听完他的经历,刹那间便觉得自己的经历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得没处可寻的了。
两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互吐苦水。
顾明也将自己和陈璐兰的瓜葛一股脑地吐了出来。提及自己母亲和父亲,心中的恨早已模糊,更多的不胜嗟叹的唏嘘。
而说到李启晨,她更是难过得恨不得将这菜皮上的草,一根根全部拔出来再插回去。等到终于说起路逸,顾明又哭又笑,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具体的事情。
两个人一直哭闹到半夜,只将这一片观景草坪糟蹋了个遍。
一地的打包盒子,乱七八糟的包装纸,还有他们各自散落的零星回忆。
叶小波和顾明说得累了,便一块躺到草坪上数星星。
天上的星星那样多,模糊了又清晰,像一颗颗被人强行嵌入天幕的宝石,日复一日地闪烁着没有人懂的光芒。
顾明和叶小波数着,数出来的,是他们彼此心中高处不胜寒的顾忌。
后来,顾明在草坪上被冻醒的时候才发现,她和叶小波两个人,竟然就这么在草坪上睡过去了。
她没有叫醒叶小波,而是闻了闻这夜幕之下凛冽清晰的寒气。
垃圾撒了一地。
顾明便拖着酸痛的身子在草皮上一处处看,借着月光,将那一地的垃圾捡起来,塞进最大的袋子里,就好像把回忆也整理好了,一股脑塞进看不见的角落里。
第77章 他的儿子不会是我
叶小波估摸着听到了顾明的动静,身子动了动,也醒过来了。
他正眼看顾明四处走着,便叫了一声:“诶,你在干嘛?”
顾明回过身,正好垃圾都清理完了,就往地上一坐,才发现屁股凉透了。
草皮下了一层薄露,她刚才捡垃圾的时候也觉得湿湿的,以为是盒子上的油污,现下才发现是一层霜露,她用手轻轻一扫,从指间到掌心,便全都沾湿了。
顾明这才感觉到冷,就把叶小波先前开的烧酒拿起来,双手举着,往嘴里灌了一口。结果喉间只觉得火辣辣的,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味道。
“顾明!你干嘛呢!”
叶小波忽然看到顾明举起酒瓶子就往嘴里灌,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连忙站起来拦她。只是他的头发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正巧夜风吹过来,他才起来,便冷得缩着肩膀直哆嗦。
“取暖呢。”
顾明勉强把这口酒完全咽下去了,皱着眉就往草皮不远处的一处花坛走过去。她也不管身后的叶小波,抬手对着那灌木丛底,就把烧酒直接往下面倒了。
叶小波赶紧跟过来,说道:“诶,你不喝我喝,倒掉干什么?”
他说完便伸手过来抢。顾明为了躲他,猛地将手一缩,酒水都差点洒到两个人的身上了。
顾明将酒瓶子换了个方向倒,说道:“别闹,你还要开车送我回去,就倒掉,拿在手里不方便。”
“欸,你……拿着怎么不方便?往车上一搁,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倒掉就算了,还倒在花坛里,你这是要灌醉公共植物,谋杀它们啊。”叶小波嘟嘟哝哝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一抬头,便看见顾明又哭了。
她那一脸四分五裂沿着面颊流淌而下的泪水,在月色下粼粼闪光,叶小波眯着眼,便想这还真应了歌词里的那句话——流着泪的破碎脸庞。
不过,看顾明沉默地哭着,他也不敢再多说了,只眼睁睁看顾明倒光了一瓶烧酒,又去找另外一瓶。她还直接递给叶小波,毫不客气地说:“咬开。”
叶小波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还是乖乖接过了烧酒,一口咬开瓶盖。
他把酒瓶递回给顾明。顾明也是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反手就将酒瓶颠过来。清亮的酒水咕噜咕噜地全流了出来。
叶小波看灌木丛底棕黑的泥巴变成黏糊糊的一片。
而酒瓶里的酒,有条不紊地流逝着,就好像人的生命。不急不缓,一点一点流逝殆尽。叶小波不觉看得入神了,只觉得自己的心啊,血啊,都随着这透亮清香的酒水,一同流进了地底。
两瓶酒倒完了,顾明便把酒瓶子拿起来,让叶小波去提那一大袋子垃圾。
叶小波屁颠屁颠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嚷嚷:“酒瓶子别扔啦,我拿回去。”
顾明狐疑回头,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要拿回去换钱?”
叶小波脑门上落下一排黑线,他没有理顾明,只先跨步走着,将垃圾袋硬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顾明也赶上来了,一手提着一个大酒瓶,头发散乱,衣服湿漉漉的还沾满了草屑。
叶小波不禁笑了起来,觉得如果现在有人看到他俩,估计还要以为他们是一对拾荒者扶起了。他想着,又否定了最后一句话,偷笑着想,应该是拾荒者母子。
还好他心里偷偷的想,嘴里却问着另外一回事。
“这里不是有垃圾桶么,你刚才干嘛往土里倒?”
顾明眨眨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刚才对着酒瓶许愿了,我想把愿望种进土里,这样,明天秋天,我的愿望就能成真了。”
叶小波看着顾明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话,面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看到叶小波脸色变了,顾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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