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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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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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田愈加激烈,拉拉扯插,可欢挨上了冰冷的瓷砖。那个蕉皮一把将他们推入了厕所:“快快,有人来了。”无忧不见了可欢,张悦独自在舞池自家跟自家儿跳舞,便觉得有点乱。长发男子叫摇摇的,老凑过来,喷她一脸的酒气,那双手,蛇似的,湿湿冷冷的在她身上爬,她不好推开,又浑身不舒服,左移右挪的,说:“你常来这里玩。”男子没答她,一条热呼呼的舌头伸进她嘴里来,嚇得她一缩缩到桌子下去。“你到底怎么样,受还是不受。”
  为什么想像的和真实的不一样。
  她以为她会很想,但到真的发生时她不觉得她很想。甚至觉得恶心。比月经更恶心。
  她还是站起来,闭上眼睛,让男子的手伸到她罩了件男子衬衣的外的校服裙底下。“好核突。”她说。
  “好难受。”她说。
  音乐这么吵,她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其实又没人逼着她,但无忧觉得非忍受不可。张悦喜欢干什么便干什么,所以她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自由得可以发疯的。
  她在舞池里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舞动了,全身都虚脱。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
  不觉得饿,只是轻飘飘的。
  可望而不可及。何希圣可望而不可及。将来,将来可望而不可及。连自己都可望而不可及。举起手,那只手这样遥远。这些时候,女子很孤独。
  当我张开双腿,我的存在最寂寞。
  当男子的手在我的身体上游移,我的灵魂最为清醒。我在做什么,我要什么。我以为欲念使我忘却,但不。我以为肉体可以让我们亲近,但不。第一次可以这样。可欢以为已经和很多人,做过很多很多次了,多得可以说,不外如是。在冰凉的厕所。蕉皮很乖的,在外面放哨。有人在小便,一定喝了很多酒,的的的,下雨似的。洪的一声冲厕,不过是一个长小便和一次冲厕光景,他便完了。可欢也不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有点痛,便完了。男子拾起她跌下的皮包。
  “吓,原来你才十四岁。吓,真的不像。”“坏事了。”男子匆匆推开厕所门。
  可欢缓缓坐在马桶上。她很渴望抽一枝烟。一个男子进来,见到她,顿了顿,不知应否继续好。“可不可以给我一枝烟?”
  男子是好男子,给她一枝烟,为她点了火,说:“妹妹,回家吧。以后日子还长呢。”可欢想伏在他怀里痛哭。但他连小解都不及,便推门出了去。她这样站在男厕里,抽一枝烟。另一个男子进来,看也没看她,解了手,不洗手便出去了。可欢嗤的一声笑出来。
  找到了无忧,她身旁是两个陌生男子,正在兜搭她呢。她见可欢苍白着脸,立即拉着她,在霓虹灯前。“做了吗?”可欢点点头,道:“他拿了小慧给我的钱。连银包,连身份证。”无忧跌足道:“怪不得那小子鬼也似的溜掉。”“这怎么办呢?”
  她们见张悦半闭着眼在舞池舞动。
  “不要告诉她。”
  “臭美。”
  “扮独特。”
  “要不要叫她一起走?”
  盛夏深夜有微凉。三人走在街上,影子叠着影子。方才随便自男子身上扯来的衣服,拉拉扯扯的又不知跌在何方。白裙子都脏了,沾了酒渍,还给香烟烧了几个洞。午夜十二点时,还穿着校服裙在海边走,她们自己都觉得惹眼,老远见到警察便躲得开开的。“不如到我姨妈家换衣服。他们都睡了,没关系。”“我哥哥见到我这样一定会一枪打死我。”“怎么办呢,难道我们就这样走到天亮吗。”“去换件衣服,再找间酒店睡。”张悦说。“你不是有钱吗。”张悦说。“不然我有信用卡。”“这么晚了,哪里还有衣服卖。”
  “那边不就有吗?”
  橱窗内纸女子身上穿着红的白的黑的绵T恤及同色吊脚骡布裤,足踏一双鲜红麻布鞋。“说不定鞋子还合穿呢。”张悦笑。“店已经关门了。”无忧有点迟疑。张悦在路旁找了好一会儿,手中有了几块石头。“我哥哥知道一定会一枪打死我。”可欢站得远远的。“不过如果打破了橱窗,我要白色那一套。”张悦喜欢玻璃打破那清脆的声音。
  轻哪。哼啦。
  警钟响起。
  张悦一手扫下三套衣服连鞋子。“走。”年老的看更跑出来。“别跑,别跑,死丫头,跑去死。”“快走。”张悦将衣服塞给可欢,自己留后,在垃圾桶抽起一根断木。“老头,别再跟。”
  “你勿走。”
  张悦的棍子落在老头的头颈上,像早餐银匙子敲半透明的白鸡蛋,美丽清脆。薄瓷一样裂开。
  “你不要看我。你不要。”张悦说。
  他不能看着她。她还年轻,她要过生活,无论当修女或妓女,她要选择。或许她会过正常生活,或许不,但他不能看着她。他不能让她没有选择。她要他闭上眼睛。老头落樱一样跌下。
  他跌下,他还看着她,按着心,万分痛苦的样子。他大口大口的吸气,说:“药。药在。”张悦再给他迎头一棒,放下木棍便走。
  想想不对,折回来,拾起木棍便跟着无忧可欢的背影走。三个女子喘着气,在公厕里哆哆嗦嗦的换衣服时还会得配衬颜色。“红配黑,搭一双黑鞋子。”
  “你皮肤白,你可以,我穿全白的比较好。”“这木棍怎么办?”
  “我们杀人了,我哥哥知道一定会一枪打死我。”可欢哭起来。“我的猫咪还没有喂,她自小跟着我搬来搬去,别人喂它它不吃的。我们杀人了,我的猫咪怎么办?”无忧万分烦恼。“放火烧了吧。”张悦说。
  她们便熊熊的点了火,把校服裙和木棍,随手拾来点火的废纸,烧着,黑烟缓缓升到微蓝的天边去。天亮了。
  张悦全身发热,非常口渴。
  “我很想喝水。”她说。
  她到厕所去喝了一点水。
  “你是不是发热了。”
  “我只是想喝一点水。”
  “我姨妈天天早上去晨运,念佛,再上茶楼,家里没人,我们回我姨妈家去避一避吧。”无忧说。“这,以后呢,以后怎么办?”可欢问。“不要想以后吧。我们昨天早晨也照样上学,我们也没有想到今天早上我们会在公厕外说着话。”张悦连说话都觉得费劲。家里那张大床,大玫瑰床单,床头的电脑,都隔了一个星河似的远。她不要想。
  她杀了人,她有吗?
  挥之不去,反反覆覆。
  她杀了人。她们杀了人。
  在第一班公车上她们都睡着了觉,有短暂的安宁。我梦到我的父亲,在注射吗啡。他在恳求我,请给我一点点,请给我一点点。我梦到我的母亲,全身赤裸,骑在驴子上进城。人们挥动橄榄枝欢迎她。我很渴。
  我梦到一个我很喜欢的人,我却不认识他。我呼唤,他转过来,没有脸。
  我梦到一个无人的火车站,忽然开始下雪。我梦到我死了。
  阳光照上了张悦的脸,很红很红。
  微热,毕竟是夏天。
  她希望这个夏天,速速过去。
  噩梦一样,过去就没事了。
  我从前都跟你一样,他们都喜欢说。
  他们可没有说,怎样一样,一样彷徨,一样一无所有,一样在觉醒与知识之间。一样热情,一样事事不喜欢?
  年轻岁月,一样暴烈?
  什么时候我们懂得虚假。
  我们冷漠,只看到自己。
  我们说,到后来,你跟我们都一样。
  你以为你不一样,不过因为年轻。
  张悦听说,三十岁以后的人都应该自杀。那是二十多岁的人说的。她会说,二十岁以后的人都应该自杀。但几岁的人会否说,十岁以后的人都应该自杀。婴儿会否说,其实,这生命,我怀疑,我存在……但二十多岁的人到三十岁都没有自杀。他们变到跟三十岁的人一样,有什么有什么。既然有了,就不必诅咒他们。
  他们见到他们跟他们一样,就很欢喜。
  他们曾有的,激烈的,痛苦的年轻日子,他们已经全然失落。从此到彼,就是他们说的成长吗?
  “到了吗?”她问。
  “到了。”无忧说。
  公共屋宇的平台,望上去,天只是这么小小的一块。“你说如果我们从上面跳下来……”可欢说。“鸡也似的骨肉分离。”她说。
  “你要跳吗?”无忧说。
  “我说如果。”可欢说。
  张悦却想着如果。
  一进门便见无忧的大行李箱,黑色的帆布经已破旧。黑猫噢咪的跳出来,就跳在无忧的脚上。房子堆满家俬,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大红布,金绣龙凤鸳鸯经已脱落,依稀还见“新婚之喜”几个大字,横横斜斜的宾客签名还看得清清楚楚。“我姨妈姨丈的。”无忧说。
  神位供着男子的照片,还很年轻,穿着卫生督察的白制服。“这就是我姨丈。”无忧说。
  “死了多久了?”
  “很久了,我刚入中学,有三年吧?”
  张悦觉得很热,一直流汗,热得睁不开眼来。无忧开了电视机,早上七时,新闻报告,台湾选举总统,是中国人第一次直选。“今日清晨一名老翁被刺杀。”
  可欢将电视机的声浪调高。
  来了来了。
  “一名老翁今晨在石梨背水塘晨运时被杀,初步怀疑是非法入境者所为。”无忧啪的关上电视机。
  “别看吧,嚇死人了。”
  “提心吊胆,做人好没有意思。”
  “给警察捉住也没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死掉好了。”“如果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张悦说。她热,站在走廊都一直流汗。从站着的地方看下去,有十七层。“喂……”无忧窝着嘴向下叫。
  “喂……喂……喂”
  “人死了到底会怎样?”无忧问。
  “你没有死过你不会知道。到你知道时已经死了。又没有人死了回来告诉你人死了到底会怎样。”可欢说。“人死了……烟消云散。”张悦说。
  “我还有你们,还有猫咪呀。”无忧说。“我们一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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