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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他记得了,女子叫做可喜。但叫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出狱前还梦着她,他远远的看着她,无法记起她的名字,只是有点好奇的看着她,不明白她到底在他的生命中做什么。
说什么破坏荒凉呢,城里天天在建新高楼。他回到从前的街,怕走错了,穿过街头,再走一次。他的家不见了。原来的家不过是个建筑地盘。他们离弃了他。美丽美丽的新世界。总不能余生就睡着楼梯角。他在泥尘飞扬的飞机场地盘,和马来西亚斯里兰卡的劳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回到宿舍倒头便睡。语言不通更好,没有人来问他什么什么的,他也不想去问人,不想知道,不想动。几年后他可以忘记自己及其他。低下头来,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他像影子一样沉默,在炎热而多风的夏日枯萎。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进来传真房间找传真的时候就叫他传真人。
他从来不知道有个传真人,偶然到传真房间去找传真,见到他,便问他有没有谁谁什么公司传来的传真,无论有还是没有,他离开传真房间便无法想起房间里有个人,不过有几个传真机,其中一个会说话会传真而已,直到那天早晨。他人是个好人,工作又全心全意,他从来没想到会给谁带来不幸,他亦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全之处。他良心清白,但他总是觉得传真人的死,隐隐与他有关,虽然他无法说出与他有何关联。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暗喻,他不明白。 他立在血迹斑斑的传真房间,努力回忆传真人的脸孔,无法想起只是感到血的刺激。他遇袭后从男厕回到传真房间,流着一条深红的血路。他不明白他回来传真房间干什么,他应该找警卫或报警。
警方正在和财务主管和会计落口供,点算损失。警卫在结结巴巴的解释,传真人有时会在公司过夜,他在此他们便溜去吃消夜,没想到有人来打劫。他中了很多刀呀,大概拉着劫匪不放,他鞋子都给扯掉,警卫说。传真房间除了纸张,什么杂物都没有,他连一个自己的杯都没有,他没在传真房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血。见到传真人的脸他大吃一惊。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种忧威,那种不安,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或许在镜子里见过。
你好好休息了,公司一定好好给你赔偿,他说。传真人张开眼,或许觉得光,用手遮住了额。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问。传真人不看他,只摇了摇头。你实在很英勇,他说。传真人放下手来,别过脸去,说,不,我不过无所谓。我不过无所谓,身中十三刀都无所谓。他想起传真人便感到震栗。或然你离开我我亦不觉痛,我无所谓,你怎样我怎样都无谓。到医院去看完传真人他在办公室一直留到晚上,要做一份报告但不过是借口。
在禁止吸烟的办公室点一支烟。他无所谓,无忧的受伤他无所谓,那个什么女子她怎样怎样他亦无所谓,连他自己他亦无谓,所以他的生活,是不是这样呢。传真人出院回来工作他便远远的避开传真人的房间。到底要避开什么,他也不清楚,只觉得他的存在与他有关,只觉得他的血与他有关,为他而流,而有陌生女子为他哭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班时他在公司楼下看见传真人过路他便想起了:那个女子叫做可喜。传真人左顾右盼,犹疑不决,过路都像做人生决定一样前思后想。车子高速冲过时他迈开了脚步,他见他只能张开口,却无法呼喊,无法再为他自己或其他人,或那个他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传真人做些什么,就看他鱼一样的给汽车辗过。要爱你的邻人他听说。如果我的邻人选择灭亡,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邻人的沉沦负责吗?他相信每个人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也就为自己的沉沦负责。传真人到底是意外还是寻找他的死亡,是他的过错吗?不不,他是个好人,他从没杀人放火,他的良心清白,但他再站在无人的传真房,传真机答答的响着,血已经清洗干净,了无痕迹,他按着头,几乎要尖叫,头痛欲裂。
如果你的邻人在你眼前沉没,如果你冷漠不动,如果你的暗与静,瘟疫一样,一个一个的,无声无息的,传了开去,你能说,我不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罪。你可以吗?我无所谓,怎样什么都无所谓,他揉着眼睛。他很想泡一个热水浴,加点玫瑰橘子花香油,很多很多的地中海浴盐,他没在其中,很慢很慢的,水一点一点的冷却,长夜漫漫,事物开始光亮与喧哗,清晰至令人无可推诿,黎明火速到来,他突然觉得痛,热,张开眼,第一次,想到了罪与悔。
七宗罪·忿怒(Anger)
以火以毁灭以完成。臭鸡巴,烂泥B,稀巴污里,你祖宗三代都没那麽热。爬完一层又一层,你老母,为什麽楼要建得那麽高,住那么多人,人多呀,还要回归什麽的,就会愈来愈多垃圾,六百万人的垃圾,什么鸠七都有,避孕袋呀、卫生巾呀、尿片屎片、周刊呀、报纸,旧镭射碟呀,我不识字,但我见到都心痛,这些垃圾可以堆起来,像那个将军澳,在垃圾上建这么高的楼,给那麽多垃圾人住呀,每天扔成吨计的垃圾,在後楼梯发出阵阵发黑的臭味,早上三时,可以热到升上天。垃圾婆用靛蓝手巾包起头发,意天换两次,到十六楼换第二条头巾。人家垃圾婆都穿黑,她穿黯红粗布衣裤,足踏一双靛蓝帆布鞋,左手还戴一双混浊的玉手镯。垃圾婆可不是垃圾。我不认字,我没文化,我倒垃圾,我才不制造垃圾。她连吃都吃得很少,每天一次大便,只排出很少很少的粪。臭屎。生活是臭屎。那仆街仔都是臭屎。那仆街仔呀仆街仔。死仔的眼睛总是这样柔媚(像他的死鬼老父),看著她,挑逗她:老母呀,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好不好。她总是依他的呀,为何他还自甘堕落。
死吧死吧,死远些。玉宝将人高的大黑胶袋扯进她的垃圾箩里。胶袋渗著血水。玉宝顿一顿,跌出来的是一袋动物的大肠,呈紫色,长著白色的蛆虫。她将袋口索紧,继续一层一层的去拖那黑胶袋。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如此这般,天就亮了。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我已经习惯了。玉宝在楼梯转角处,停一停。让我停一停。我多麽想停一停,玉宝扶著楼梯。垃圾婆,你怎么了。玉宝原来流了一脸的泪。在臭与蛆虫的无声九月,黎明之际,玉宝流了眼泪。垃圾婆,是不是病了。玉宝抬头看他。老街坊了,他愈来愈老了,这麽多年了,他们只叫她垃圾婆。
我叫玉宝,刘玉宝,蓝刘玉宝女士。
嘿嘿,你是蓝刘玉宝女士,我是马安国,安国呀,安国定天下呀。你知道吧?马安国博士,尊贵的马安国议员。
他们都叫他七只手。病了便休息休息吧,七只手对玉宝的背影喊。玉宝,嘿嘿。他立在楼梯角,看那不分早晚的云霞烧红了天,万分艰难的用左手从左边口袋掏出一口烟来,点著了,烟身上染了血。包扎著右手的烂布经已湿透,他用口将布条索紧。你老母。玉宝,嘿嘿。我是博士了。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受伤,两星期前爬进人家的厕所,主人夜归,一个啤酒樽就往他头上砸。幸好地走得快,不然小命难保。上星期从二楼跌下,伤了脚踝。连买香烟的钱都没有,他不得不拐著去开工,从天台潜下,那屋里才得那几十块现金,他到厨房找到了几颗干贝和几只乾鲍鱼,在那里悉悉苏苏的找的时候有人起来了,逃走的时候给他们紧紧的在窗口夹著右手,他敲碎玻璃才脱得了身。干贝乾鲍掉了,就得几十块,买了几包香烟,便没有了。你几岁了,五十几了吧,退休吧,做正行吧。难道你到七十岁还去偷。是阿维仔。阿雄仔比他小两年,也五十出头了,他还叫他阿雄仔。小偷都有退休,我都未曾听过,有退休金吗?我们都是没有文化的人,手脚都枯了,除了偷除了乞,你说我们还做什么,阿维仔,不由你呀。我也不偷也不抢呀,七仔。你跟乞没什么分别呢,你在片场还吃人家的剩饭,给那些臭明星穿鞋,你做什麽的呀,你做鸡呀,你当武师的呀,阿雄仔,你从前唔是口甘
样。我摸鸡偷狗,好过你做鸡做狗呀。七仔,这叫做剧务,现在没有武戏开,我做剧务。阿维仔红著脸分辩。那天刚好是七只手第一次到半山开工。还没有入屋,警钟大鸣,还给几只臭B狗咬住大腿不肯放。
阿雄仔到狱中探他。七只手忘记这是他第八第九还是第十次进来,从来没有人去探过他,那个天杀的臭婆娘都没有来过,走了便走了,连牙膏都拿走,说他赌,八婆不一样天天打麻将,结果追债的到军营找他,害得他雇佣兵都没得当。在狱中发高热时老像见到臭婆娘,还有阿雄仔,三个人去海滩游泳。要死了要死了,这么快。几十年这么快。七只手不识字,便央那个贪污的议员替他写信给阿雄仔。阿雄仔如晤,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瞬间我们到了人生的将至老之。我梦到你了,你还只有十九岁,我们去游泳,而我已经五十三了。我有有什麽亲人了,你来看我好不好,请给我买一点柠檬夹心饼,香港出产那种,我们刚来香港时常吃那种,不要外国货,外国货太好吃,吃不惯。七仔。阿维仔来看他,他又说不出话来。阿雄仔,他说。什麽。阿雄仔坐在探人间里,隔著铁栏,搞不清谁在坐牢。阿雄仔,怎麽样。没怎麽样。阿雄仔,你看这里怎么样。比我们第一次坐监的时候环境好多了。管仓的都是大学生,有文化的人,打起人来都斯文些。如果我们识字……阿雄仔只说,不要提了。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