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正奇领着一干人接到命令,待夜黑透,便悄然出发。他的心充满激动,想到明天可能就会站在武昌城头上遥看江湖,指点河山,那时的他们,将会是何等的气概。他还想,着一身戎装去舅舅家探亲,想必会把那个古板的老舅吓得不轻。吴保生走过来,低声问:明天我们真的能在武昌吃早餐吗?莫正奇说:你就光记得吃!明天我请客!
宾阳门东门角看上去并不太远,过洼地,登小丘,跨壕沟,便可到城墙下。城墙借着土丘的地势,只修了一丈五六尺高,显然比别处城墙低了几米,云梯搭上,伸手便能攀住城墙。站在长春观,几乎能将城上的动静看得清楚,而城上看他们,亦是如此。白天行动断然不行,只能在夜深得彼此都看不见对方时,才有可能。
曹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步伐显得有些犹豫。战前准备的时间太少,从哪条路摸过护城河最为方便,以及在哪几个点架梯登城最为简易,全都没有事先侦察。各队之间的联络信号也含糊不清,甚至连捆绑云梯的长竹都没时间挑选。云梯扎成后,长度明显不够,有一架云梯走到半路便散了架。曹渊的心有些下沉。如果路途不顺,遇上地雷,便是送死;如果云梯架上,难抵城头,爬墙便也是送死;如果线路不清,待奋勇队完全到位,天已经见亮,还是送死。司令部求胜心切,觉得这一路胜仗连连,其实也从来没有哪一场仗把敌方情况完全摸清,单凭着勇猛和快速,就一路吹着胜利的军号打过来了。上天正眷顾北伐军,所有人都相信凭着战士们的无畏精神,强行攻城一定能行。但是,战场不可以单凭一相情愿的猜想。曹渊找到团长叶挺,说如果这样仓促行动,是否过于冒险。叶挺沉吟片刻,方说:你所说的,我也知道。但司令部已经下令,冒险也得行动。
这是个没有星月的夜晚。四周黑漆一般。行走中,相互不见,只有压低的声音不时提示着跟上。云梯沉重,夜路难行,奋勇队摸着黑,磕磕碰碰地先后抵达阵地时,天边已经露了白丝。曹渊对莫正奇说:看准一切机会登城,但如果不行,听到我命令,就立即下撤,一分钟也不能延缓。莫正奇说:营长放心,我们跟他们交过手,他们不经打的。我们咬一咬牙,就冲上去了。曹渊板下面孔:此一时彼一时,你也不看看人家现在是什么地形?你迟疑一分钟,可能就是几十个弟兄的命!你不怕我拿你的项上人头祭他们?
武昌城 第五章(4)
莫正奇从未见曹渊这样严厉过,忙说是是是。心里却在想,我们是什么人?北伐军哩,怎么会败在他们手上?
敢死队全体一经就位,冲击的号令即发出。每队以四人扛一架云梯,几乎是奔跑着穿过洼地,越过城壕,直抵城下。护城河比预计中容易过,然而,未及搭上云梯,便被城楼上守军发现。头顶上有人喊出了声:敌人来了!顿时,城楼上所有的灯一起点亮,吊在城墙壁上的油灯亦燃烧起来,攻城的北伐军完全置身在光照之下。子弹如暴雨一样倾泻下来,非但如此,背后掩护攻城敢死队的子弹完全够不着城楼上的对方,反倒是落在了自家人身上。大炮也冲天响起,虽然没能炸到攻城队伍,但那些巨响,也够让人心惊肉跳。一瞬间,上下夹击,梯垮人坠。曹渊浑身冷汗冒出,继续攻城,无疑全军覆没,便大喊了一声:撤!7米7花7书7库7 ;http://www。7mihua。com
莫正奇听到这声喊时,正从云梯上摔下。一支断竹扎着了他的小腿,他疼得一阵抽搐,恨不能飞上城楼,宰了上面那帮人。但他也心知,这仗再打下去,弟兄们便不会再有活路。于是他一分钟不敢怠慢,立即呼应着曹渊的声音,领着众人择路退回。他的腿已经行走不便,血将裤管都染红了,吴保生尽可能地顾着他。城楼上的机枪拼命地扫着,几乎已经渡过了护城河,莫正奇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未及爬起身,一个人猛地扑上来,将他压在了身下。枪声便几乎响在了耳边,四周的泥沙飞溅着。
几秒钟后,长春观外围墙边发出密集的枪声,这是叶挺团长指挥着后备队掩护他们撤退。城楼上的攻击一时停顿,莫正奇翻身而起,发现扑在他身上的是吴保生,他中了弹,背上的血正汩汩地朝外冒着。莫正奇大惊失色,顾不得腿疼,背起他便一通猛跑。
吴保生在他的背上奄奄一息道:正哥,没打着我心脏,大概在肩膀上。你别急,不能跑猛了,你腿有伤哩。莫正奇说:你个猪呀,你扑在我身上做什么。吴保生哼哼地说:不然你脑袋没了。正哥,我救了你哩。回老家后,我胳膊疼,你就得帮我家整地哦。
莫正奇没心思再跟他斗嘴,他知道自己的命是吴保生救的,眼睛便有些湿,他说:我保证让湘梅治好你,我保证你不疼。
回到长春观时,太阳刚刚出来。硝烟已散尽,空气中带着清晨的湿润。眼前蛇山身后洪山都静卧着,山上的树林仍努力地舒展着枝叶。夏末的阳光,落在叶片上,随风摇曳,仿佛将光点四下播撒。明媚的气息,便随着这光点,随风传达。武昌城楼上,响着胜利的欢呼和狂笑,那声音如同飞刀扎来,莫正奇觉得心肺似被扎穿。北伐出征以来,独立团浴血奋战,还从没这么败过。
留守在家的人全都前来慰问。敢死队个个都露一副沮丧神情,仿佛失败皆因自己未曾拼命。曹渊清点罢人数,因撤得快,伤亡还不算严重。
莫正奇看着叶挺走过来,有些心虚,这时候他觉得,死在战场上似乎更好过一点。叶挺走到他跟前,停住脚,见他裤管有血,便向下望了望。莫正奇忙说:竹子扎的,已经干了。叶挺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跟在叶挺身后的曹渊忙说:等下就去宝通寺包扎一下。莫正奇低声说:是。
望着狼狈的敢死队,叶挺的面色凝重。半天才说:大家休整休整,有伤的加紧治疗,准备再次强攻。
武昌城 第六章(1)
梁克斯和罗以南赶到武昌城下,仗刚打完。阳光照耀着武昌城楼,远远望去,似乎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罗以南从来都没有站在这样的角度眺望武昌,他觉得有些讶异,不禁轻叹一句:哦,武昌城是这样的呀!梁克斯几乎与他的想法相同,他也赞叹出声,说想不到竟如此壮观。
便是在这里,他们听到了第一个消息:攻城失败。
梁克斯吃惊道:怎么会失败?不可能啊!罗以南对他的话也同样吃惊,他说:怎么不可能?难道胜负不是兵家常事?梁克斯向周围人问:独立团参加了吗?回答说:独立团是攻城的主力。梁克斯便斩钉截铁地说:那就不可能失败,一定是策略性的撤退。罗以南觉得他这种自信有些奇怪,便说:为什么?梁克斯一笑,依然自信道:这个嘛,跟你说,你也不懂。▲米▲花▲书▲库▲ ;www。7mihua。com
梁克斯和罗以南被派到北伐军政治部当宣传员。在汀泗桥镇他们报名时,分派的军官见他们是学生,欢喜之后,又露悲伤,说:太好了,有文化,我们的宣传员正不够用。说罢则叹息:不应当让学生来打仗呀,这是我们粗人做的事。我们就应该保卫你们,让你们在学堂好好念书的。梁克斯说:这世道,又哪里是念书的世道?且不如投笔从戎,报效国家。那军官随即又赞:说得好,有志气!先救中国人出苦海,再念书也不迟。
梁克斯和罗以南按指示抵达位于南湖文科大学内的北伐军司令部。罗以南觉得去当宣传员对自己倒也蛮合适,梁克斯却一百个不情愿。他一再表示,他是来上战场的,不是来写写画画的。两人一路去南湖政治部报到,梁克斯不停地发牢骚,进到政治部依然如此表态。一个戴眼镜的长官不耐烦了,反驳他说:难道写写画画就不是战场?梁克斯顿时哑口。
领他们前去报到的士兵叫张结子,原是汉口的一个中学生,听说北伐军到了武昌,专程渡江过来参战,也被派了当宣传员。梁克斯说:早知如此,就该像你这样了,冤枉奔了这许多路。张结子便笑:我本来要去广州的,被我妈锁在了屋里,没逃出来,这一锁倒锁对了。梁克斯也笑:看来你妈有眼光。
他们被派到一间教室写传单和标语。北伐军打进武昌城,人人都相信就在这一两天。不光传单要印出来,标语也要事先写好,甚至连贴标语的糨糊,都得早早准备。军队一进城,传单要散发出去,标语要立马上墙。罗以南原本喜欢书法,练了一手颜体,纸上挥毫,是他的强项。这样的文案,他觉得自己是做得来的。而打仗,他料定自己不行,纵是不惧一死,可见到血,他会身不由己发晕。有些人,天生不能当军人,罗以南想,自己恐怕就是其中一个。他自知不是一个有豪气的人。
但梁克斯却觉得自己一身豪气没处使用。他只想去独立团,这是因为,他曾与他的表哥莫正奇有过约定,他要追随他一起出征。尤其这一路,他们尽听到独立团如何打胜仗的传说,独立团团长叶挺在报上被誉为“赵子龙”,是不败英雄的化身。梁克斯全身的热血被这个英雄点燃,他想:跟着一个英雄在战场冲杀,那是何等的荣耀!独立团既然如此能打,必然会在最前线。
晚间吃完饭,张结子带来梁克斯最想要的消息:独立团在长春观。梁克斯知道长春观在哪里,他曾经去过同学陈明武家,站在他的家门口,能看到长春观三皇殿的黄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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