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吃完饭,张结子带来梁克斯最想要的消息:独立团在长春观。梁克斯知道长春观在哪里,他曾经去过同学陈明武家,站在他的家门口,能看到长春观三皇殿的黄顶。梁克斯知道这里距长春观并不算远,立即坐立不安起来,似乎想要马上动身去长春观。罗以南说:你现在是军人,能够随便行动吗?今天那个戴眼镜的长官是怎么说的?
武昌城 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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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结子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嗓子说:你们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人是谁?梁克斯说:不知道。张结子说:是郭沫若呀,大诗人!梁克斯吓一大跳,他放大声音说:不会吧?罗以南更是一副受惊的样子。张结子说:政治部主任是邓演达。他亲口跟我说的,郭沫若是政治部副主任。他只比你们早到一两天。
罗以南推推梁克斯:你不是很喜欢他的诗么?我记得你以前朗读过他的《女神》。梁克斯的心怦怦直跳,是啊,他读过不少郭沫若的诗,尤喜欢他的《女神》。那热烈奔放之情,每次都令他心内激荡。现在郭沫若站在他的对面,他居然就没认出来!或是他心里完全没有想到,以他这样名气的诗人,也会参加北伐!而自己的选择跟他一样。想到这个,梁克斯十分亢奋。
三人正走在南湖文科大学的南操场边缘,各自默想,竟因郭沫若三个字而无言。突然一声巨响,恍如在身边爆炸。张结子和罗以南条件反射般趴倒在地,梁克斯却站着没动。他四下张望,见墙外有烟尘升起。梁克斯说:远着哩!说话间,有人在喊:蛇山上放炮,打在围墙外了,没损失!
张结子忙爬起来,钦佩地望着梁克斯,说:你这么镇定呀,上了战场,你肯定会是英雄。梁克斯说:那是当然。张结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那我告诉你,蒋总司令来了,你真要上前线,找他批准,肯定行。梁克斯说:你诳我?张结子狡黠地笑了笑:不然谁敢让你一个学生去打仗?邓主任是不会同意的,邓主任说学生都留在后方写标语。
次日早晨,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说是长官们在司令部开了一夜的会,俄国军事顾问亦从中参与谋划。彻夜讨论的结果,决定还是采用攻打惠州的办法:强行爬城。以更多的人,更多的云梯,更猛的火力,正面强攻。蒋介石总司令限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拿下武昌城。凡攻上城头的人,个个皆有重赏。攻城时间定在五日夜晚零点,主攻战场为宾阳门和保安门,其他城门以佯攻方式,以期牵制和分散敌军的兵力。
梁克斯不知作了多少游说,虽然没敢直接去找蒋总司令,但他到底被某个长官点头同意,放他去了独立团。早上出发的时候,罗以南前去送他。梁克斯脸色通红,罗以南说:真的那么想打仗?梁克斯说:当然!
只有上到前线,真枪真刀地对着干过,才算是真正的革命战士。罗以南说:你真不怕死?梁克斯说:不怕。如果世道总是这样,苟且地活不如壮烈着死。罗以南脑间突然浮出陈定一的头,心里便痛了一下:我不希望你死,我希望看到活着的你。梁克斯说:这是一定的。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去当和尚。罗以南笑了:好的。梁克斯说:说定了?罗以南说:一定。
罗以南一直送他到三岔路口。一条路到通湘门,一条路到保安门,另一条路朝着洪山方向。梁克斯走的是洪山方向,他说:我会先去宝通寺野战医院看我一个亲戚,她是我表哥的未婚妻。罗以南说:野战医院在宝通寺?梁克斯笑道:是啊,我以为你知道哩。我也帮你看看你的张叔雅同志在不在那里,如何?罗以南不觉笑了一下。两人就此别过。
望着他的背影,罗以南心里突有难以言说的不安,他大声喊:一定要活着!梁克斯边挥手边说:当然!你得给我记住,只要我在,就绝不让你去当和尚!他的笑脸被亮得刺目的阳光照着,有些灿烂,灿烂中也让人恍惚。罗以南蓦然间觉得,那脸像极了挂在司门口高空的陈定一。他为自己的这个联想心跳不已,他想:千万不要呀!我不想你死,不然我真会当和尚去的!
武昌城 第六章(3)
罗以南还没返回南湖,便遇到张结子。张结子坐在一辆马车上,见罗以南便高声叫他,罗以南三步两步跳上马车。张结子说:我知道会遇上你,所以就没在家里一直等。罗以南说:你做得对。我们现在去哪里?张结子说:昨天刚爬过城,附近老乡家的竹子都被征集光了。所以,我们得走得远一点,不然根本征集不到。罗以南说:往咸宁方向走,我过来时,看到那边竹子很多。张结子说:是呀,正是往那边去哩。
罗以南这天不用写标语,他们的任务是一村一村地征集竹子,几乎所有的人被派出了门。这次攻城的人数,较之上次要多得多,云梯自然也是要多得多。征集竹子和捆绑云梯便成为爬城前第一等重要事项。鉴于上次有云梯半道散架,有竹子登城时断裂,这次对竹子的质量和捆绑云梯的质量也提出了严格要求。。米。花。书。库。 ;http://www。7mihua。com
远远离开了武昌城,夏末秋初的田野上还呈着一派葱郁。村落的炊烟和偶尔的狗吠,令罗以南想起家乡,想起蹲在灶前吹火的母亲,想起每天都要对着观音菩萨敲木鱼的祖母,想起在油灯前读书的父亲。父亲是小学教员,日日夹一布包去祠堂教族中弟子。他甚至还想起邻居周爹爹,他是个瞎子,自称会算命。算罗以南的命时,总是抓着他的手说:你的命大,认识你和你认识的人都死尽了,你还得活。这一刻罗以南想,不知这话是否可信。但真若到那时候,岂不更是可怜,活又有什么意思。
马车几乎跑到了咸宁。村村的老乡都很热情,不管穷人富人,听说北伐军要竹子,皆忙不迭地答应,表示保证送到南湖。唯恐不够,青壮年索性就拎着砍刀上了山。罗以南蓦然有些感动,打不打下武昌城,原本也与他们不相干的,他们何故如此积极?罗以南忍不住问一个送水给他们喝的老婆婆。老婆婆说:上次他们住过这时,长官都说了,天下穷人是一家。这是真的,那回住在我家的几个长官,走时把铺草也捆好了,房子的地也扫了个干净。有个小兵,跟我孙子差不多大,帮我挑完水,又替我喂了猪,还陪着我慢慢说话,比我孙子还强哩。对了,还说他家的婆婆也拜观音呀。罗以南听老婆婆的话,一时无言,只说了一句:我的娭毑也拜哩。婆婆便高兴了:是不是?都说了天下穷人是一家子,这不就是!
整个南湖司令部的人员,非但罗以南,所有人都没了休息时间。竹子从四面八方运来,呼啦啦一片堆在学校的南操场。但凡能动弹的人,全都成为捆绑云梯大军中的一员。后来就连帮忙运竹的老乡,也都留下,临时充当了捆绑工。绑扎要用力气,如果扎不紧,临时散了架,残害的就是我们士兵的命。监督的长官一边检查,一边不停地这么说。罗以南想想也是,看看自己的一双手,苍白纤细,无缚鸡之力,心下倍觉惭愧。他能做的活就是不停地将散放的竹子扛到捆扎人的面前,然后再将已经捆扎好的云梯运到学校的墙根下。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一天一夜,也不知扎了多少云梯。直到五日晚敢死队陆续来南操场集合时,云梯也没有扎完。
天已经黑下来了,监督的长官高声喊叫道:快点!快点!集合前必须全部扎好!罗以南搬竹子搬得手掌磨烂,不意抓到竹节时,便钻心地疼。他倒也没有怨言,心想,既是来打仗了,吃苦总是需要的。就是当和尚,下山担水也是吃苦的事。把这话说给张结子听,张结子说:嗨!都是革命战士了,你怎么还记得和尚那档子事?
武昌城 第六章(4)
有指令呼叫敢死队集合时,攻城所需云梯基本扎完。罗以南松了一口气,他刚想歇歇,忽见一个长官指着操场正跟张结子说着什么。罗以南认了出来,这是主任邓演达。张结子举手行礼后,正欲离开,抬头间看到了罗以南,急忙地朝着罗以南招手。罗以南不知何事,快步朝他跑去。张结子说:快,跟我去取灯油。你看,好多马灯都不亮了。
夜色已经很浓了。南湖文科大学南操场的地上,散放着点亮的马灯。有几支马灯煤油燃尽,发着幽暗的光,令整个操场的气氛显得低迷而凄然。罗以南和张结子跑动着,给一支支气力不够的马灯加上油。灯明亮起来,亮光从地面向上升展,光线也变得柔和,凄然的氛围顿时改观。集合的敢死队员们沉重的神情也仿佛缓解,一直压抑着的人群中,居然有了笑。罗以南很惊异这光亮的力量。他想,难怪人人都要歌颂光明,它的能量居然如此强大。它驱除的不止是空间的黑暗,还有人们内心的阴沉。
罗以南再次听到笑声时,他突然感觉这声音熟悉。循声而去,见背着枪的梁克斯正与一个人谈笑着。罗以南叫了一声:梁克斯!梁克斯转身见是罗以南,便朝跟他说笑的那个人一指罗以南说:就是他。就是他想去当和尚,被我死活拖来北伐了。我说反正当个和尚跟死了也差不多少。说得那人脸上也挂出笑意。
罗以南有些不好意思,他走近梁克斯,打量他的装束,惊异道:你参加敢死队?今晚去攻城?梁克斯说:我早跟你说过,我是来真枪真刀干的。罗以南说:你能行?梁克斯说:喂,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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