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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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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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当然,从这位妇人于邮政工作,已经过去许多年了Z那是由于生活所迫。也因为她的勇敢。她已经在杜瑞尔盖待了好多年了。那以前是在另外一个小镇。她还想给她们讲讲她跟这位已经死去的人共同生活的许多别的细节,甚至夫妻生活的细节。以后大概还会讲的。
  “只是叫你们看看,”她说,“一个女人都能忍受些什么。”
  她的头发已经乱得拢不起来了。
  艾米·帕克想起女邮政局长的丈夫双膝跪在蛛网似的丛林旁边的样子。她希望他不要被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说长说短。
  “现在他已经死了,盖奇太太,”她说。
  “可是我呢?”邮政局长尖叫着。“我还活着。或者说还算活着。”
  她发出一阵于巴巴的响声,就像一株棕榈树。
  “我从来没有被什么去中,或者劈开,但是我渐渐懂得,我并不理解我自己,”她说,“也不理解任何别的东西。”
  玛尔万尼太太又咂了咂嘴。
  “来,”邮政局长说,把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拢到额头上面。那头发已经在那儿浸得湿漉漉的了。“我要请你们诸位太太看几样东西。这些东西会把我的意思解释清楚的。从这儿走,请,”她说,动了动她那件黑衬衫的腰带。“会说明问题的,”她笑着说。
  大家都有点儿害怕,可还得在后头跟着。玛尔万尼太太、霍布森太太、帕克太太,以及那个戴面纱的女人。
  面对着一个人的灵魂也许关在一个盒子里或者附着在一张纸上的可能性,大家都忘记有个死人正躺在这幢房子里。邮政局长推开一扇门,女人们都急促地呼吸着。在那间谁都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的小屋里,乱七八糟地摆着几件家具,一只呆笨的钟,钟摆晃动出时间的韵律。那屋子还散发出一股也许是一个男人关在里头沉思默想的气味。这股气味在这个男人出去甚至死了之后,依然顽固地盘踞着。
  “瞧”邮政局长用一种更加不带感情的甚至是官气十足的腔调说。“这些玩意儿!我当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泄露过。在我们家竟有这种事!但是,现在他既然已经死了,”她怀着一种敬意说,因为不管死去的是怎样一条可怜虫,死亡本身还是必须尊敬的。“看在我们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我第一次,而且但愿是最后一次,公开这个秘密。”
  “那是些啥玩意儿?”霍布森太大问。
  “是油画,”邮政局长用同样平静的官腔说道。
  她用脚趾指了指靠家具竖着的那些画。它们或者堆在一起,或者单个儿摆着。然后,她像个小姑娘似地,十分轻捷地冲过去,开始怒气冲冲地、不无羞愧地排列那些画。她要把她生活中最隐密的东西,暴露给她带进来的这些女人看。因为就要把这一切完全彻底地公之于世,她显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瞧,”她说,双膝跪在地上,转身望着她的朋友们,一张黄黄的脸正对大伙儿,等着挨石头砸或是受到饶恕。到这时,她已经全然不管了,反正她自己那种渴求的心理已经得到了满足。“这就是我的生活的故事。”
  玛尔万尼太太咂了咂嘴。
  “他疯了吗?”霍布森太太说。她根本就不懂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邮政局长用一种很庄重的口气说。好像完全是直抒胸臆。而且与其说是跟她的听众们说,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说。
  戴面纱的女人走上前,更加自在地看那些画。她用舌尖润嘴唇的时候,触到了面纱,便干脆把它撩了起来。这块面纱要嘛是旧式样,要嘛是放的时间太长,又变得时兴起来。
  她说:“很有趣。不过,当然,美术作品并不能真正证明什么。它们的价值必须由其自身决定。”
  霍布森太太和玛尔万尼太太怀着一种仇恨,看着这个陌生人,琢磨着这几句她们根本不懂的话。说这话的人面皮挺黑,更糟糕的是,她也许是个外国人。
  “对于你,当然无所谓,俾瑞伯太太,”邮政局长说。她跪在那儿,膝盖很不舒服,便站起身来。“处于你的地位,当然可以对那些你不曾为之受苦的东西做一番判断。可是我为这每一笔都洒过血呀!”她叫喊着。“为这些破玩意儿!”
  她朝一幅画踢了过去。
  玛尔万尼太太和霍布森太太被她这种蛮横无礼的行为惊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因为她正好踢在已故的丈夫画的那个读神的耶稣的身上。这画显然画在一个茶叶箱子的侧面。这时,那木板已经有点儿弯曲变形了。那画上画的是贫穷的、骨瘦如柴的修理工耶稣——一个仿佛煺光了毛的鸡似的男人。他好像没有吃尽被侮辱、被损害的苦,还乐于忍受更多的苦难。直到用所有武器中最低劣的东西——破玻璃瓶子割破肌肤,躺在铁路旁边,在一堆褐色的苍蝇下面化脓。
  “啊——”玛尔万尼太太和霍布森太太惊叹着,”太可怕了。”
  她们被震惊了,也很害怕,想转身从这间仿佛是疯人院似的房子里跑出去,再也不要想起它。
  这当儿,艾米·帕克一直沉默不语。因为她正在从中体味一种巨大的柔情和美。对于邮政局长的丈夫画在耶稣手上的血珠,她也没有丝毫的怀疑。然后,他的肌肤开始感动她了。那畏畏缩缩的、铜锈般的皮肉,冒汗的蜡黄的脸。她都曾相识,就好像梦境告诉过她似的。重要的真理在清醒时只能了解一半。
  她看着这张耶稣画像,并且理解了它。她役怎么挪动,又看了摆在四周的、邮政局长的丈夫留下来的另外那些画。他似乎画了许多许多树,各式各样的姿势。它们的枝干在睡乡或者沉思中交叉着压在一起,或者痛苦地摇动着。还有死树。它们白色的躯干不像牧场上扔着的骨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干巴巴、高深莫测。如此说来,一支画笔也可以表达爱。以前,她还从来没见过能够充分表现美的画笔。这引诱得她爱她的邻居。
  后来,那些看画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
  “这画的是什么?”玛尔万尼太太笑着问。
  “哦,啊!这是什么?”霍布森太太用那根戴结婚戒指的手指捂着嘴笑着说。
  女人们开始尖叫起来,在她们结实的胸衣里扭动着,挣扎着,连胳肢窝都变黑了。
  “是啊,”邮政局长极力忍耐着,说,“这张最让人讨厌!”
  她情愿背上挨一棍子,在那令人痛苦的笑声的边缘踉踉跄跄。在艾米·帕克看来,这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几乎就是用颜料涂抹出来的。
  画上画的那个女人刚刚睡醒。她那杏仁似的眼睛里,小小的瞳仁闪着聪慧。瞳仁变幻着,似乎很快就要铺满绿茵。要不是那卷须似的毛以一种天真无邪的诗情保护了身体的那几个部位,这个刚睡醒的女人就一丝不挂了。她朴素得如同静寂与石头。两只乳房亦如两块石头。她抬起那双有点笨拙但又十分动人的手,伸向太阳。这轮太阳要不是带着近乎野蛮的炽热,熠熠闪光,其自身也就是一块石头了。
  这当儿,玛尔万尼太太和霍布森太太一直笑得浑身颤动,大加嘲弄。“还能再画什么呢?”她们喊着,眼泪顺着皮革似的面颊流了下来。
  她们这种欢笑造出来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
  艾米·帕克一直仁立在哄笑声中。这时,她注意到在那幅画的拐角,女人的脚边,邮政局长的丈夫用什么尖利的东西蘸着油彩,涂抹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只蚂蚁的躯壳似的东西。从这个躯壳里冒出一股摇曳着的火。那火用明亮的油彩涂抹而成,堪与那女人所追求的太阳争辉。
  啊,艾米·帕克在心里喃喃着,想起了山坡上的往事,脸红了。
  “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女邮政局长向大伙儿转过身来,“我已经没什么可隐藏的了。我总得让什么人看看,”她说。“不过,有时候,我们也很快活。我给他做他喜欢吃的东西。他非常爱吃腰子。傍晚,我们一起坐在外面乘凉。他知道天上那些星星的名字。
  她用手扫了扫窗台。几只死苍蝇和一点尘土落了下来。
  这时,已经没有谁特别注意听她说话了。她们要嘛看够了,不想再看;要嘛急于爬回到自己思想的空间。总之,她们开始从这间小屋退了出来。
  “感谢你的好意,斯瑞伯太太,”盖奇太太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这种声音经常是为有钱和有权的人装出来的。
  而斯瑞伯太太——她是个外国人——也很有钱。她在这一带买下一份产业,有时候也做牛汕,为的是体验一下手搅牛油的感受。
  “很有意思,”俾瑞伯太太用她那沙哑的、阴郁的声音说,又拉下她的黑面纱。“要是我的话,就把它忘掉一段时间,盖奇太太。然后再想起来的时候就大不相同了。”
  “可是它不会离开我的,”邮政局长大声说。戴面纱的女人思想已经溜号了。
  别人都在往外走。
  “帕克太太,亲爱的,”邮政局长喊道,裙子急促地摆动着,发出窸窸的响声。“我再也不和别人说起这些画了,”她请求着,“不要和任何人讲。”
  艾米·帕克垂下脑袋,答应不讲。
  回家之后,丈夫问道:“你上哪儿去了,艾米?这么长时间。”
  “在邮政局长那儿,”她说,“盖奇先生自杀了。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吊死的。”
  斯坦·帕克像别人一样不认识这位邮政局长的丈夫,可是感到惊奇,死神居然会把他只知道名字的某个人给吞噬了。
  “说下去,”他说。
  他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要自杀。
  艾米·帕克拿来杯子和盘子。
  “盖奇太太让我们看了些他画的画,”她终于说。
  “什么样的画?”丈夫问道。
  “油画,”她说。“不过,她不让我们提这事儿。”
  她把茶壶茶杯放上来。她开始为自己这幢房子里的那种陌生感而颤抖。她的一双手像陌生的鸟儿,在茶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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