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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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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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样的画?”丈夫问道。
  “油画,”她说。“不过,她不让我们提这事儿。”
  她把茶壶茶杯放上来。她开始为自己这幢房子里的那种陌生感而颤抖。她的一双手像陌生的鸟儿,在茶杯之间碰撞,慌乱地扑动。
  斯坦·帕克心里纳闷,为什么他从来没想到过自杀。产生这种必要性的关键在哪儿?他切着面包,思索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在屋里流动,抚摸着糊了纸的墙壁,触动着它们。坚固的东西在什么情况下便可以被软化?这还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尸体埋到公墓旁边的矮树丛之后,斯坦·帕克便把这事忘了。但是他的妻子仍然想着这桩事情。倒不是总想着死亡本身,而是想她与那位故人之间所谓的关系。她总想起那天他跪在乱石之上时那张灰暗的脸。那张脸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她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或者有些细节她大概忘记了?她在心底狂热地搜寻着,但还是不得要领。直到她终于意识到,事实上那个向往太阳的、体态丰满的女人很有点儿像她自已。那女人的身体便是照她画的。
  这样一来,她坐卧不安了。她想套上一匹马,手里握着缰绳,赶着马车出去。湛蓝的天空,只有一丝丝螺纹状的云彩不耐烦地飘动。一大块玉米地带着要人猜测的秘密喧闹着追逐她。然后,她会生起气来,吓唬她那匹文静的马。在这种情形下,她便用皮鞭抽打着马背,心里说:我总得去看欧达乌德夫妇,我知道我会这样做的。她赶着马车继续向前,一双手变得更有力量了。现在,既然这个坚定的目标已经具体化了,她便高兴起来。不能把自己心烦意乱的精神状态带到欧达乌德夫妇面前。于是,她赶着她现在所拥有的一辆很灵巧的双轮轻便小马车和一匹挺结实的褐色小马,一路叮当奔驰着。树木向身后甩去。她说,我不再想我不能理解的东西了。
  当艾米·帕克把车赶上通向欧达乌德家那条小路上的时候,她挺直厚实的腰板又充满了信心。没有主人的影子。那幢房子在那儿,还有猪。一头生了寄生虫或者因为别的原因一直生病的小黄猪正心不在焉地用鼻子拱一个白菜帮子。艾米·帕克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她的朋友和邻居欧达乌德太太了。不是因为吵过架,而是因为她们没有什么特殊的困难需要相互帮忙。她向四周张望着,看着这幢陌生的房子。这房子她先前是熟悉的,可后来又忘了。它位立在那儿,似乎被某种特别的重心维持着。房子的木头墙壁显得支离破碎。有的木条已经被掀扯下来。那是为了方便、舒服。在下雨的时候生了火。省了那个人到棚屋里拿斧子劈柴的麻烦。
  现在,事实上院子中间就有一堆火,或者说是一堆阴沉沉、黑乎乎的死灰。一股肮脏的烟在上面缭绕、盘桓,冒着一股恶臭。那臭气散发开来,直呛鼻子。没错,那烟是从一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端受苦的头颅骨上的两个眼眶骨里冒出来的。
  艾米·帕克摸摸索索从这臭气中走过,把她那匹直喘粗气的小马拴起来。
  女邻居探出头向外面望了望,戴上放在厨房碗架子上的假牙,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神了神罩衫。艾米·帕克说话的样子就像昨天刚见她的朋友似的。不过,她还能怎么样呢?她已经这么久没见她了。她说:“你烧什么呢?欧达乌德太太。”
  “啊,”女邻居捂着嘴说,“点了一小堆火。”
  “是一小堆火。可这味儿太臭了,”她的朋友帕克太太说。
  “哦,”欧达乌德太太在捂在嘴上的手后面说道,“我是在烧破橡皮。”
  “什么橡皮?”
  “是我们先前拣便宜买的旧轮胎。”
  “这么说,你们自个儿有汽车了?帅白克太太问。
  “他是不开任何靠酒精之类的东西发动的车的,”欧达乌德太太捂着嘴说。“一会儿就叫他喝光了,”她说。“不是,这个旧轮胎是他买来搞投机倒把的。后来又看它不顺眼,我们就把它烧了。”
  “这倒也是个处理的办法,他克太太说。
  “脏玩意儿,”欧达乌德太太边说边把那堆火踢了一脚。
  她的假牙一下子从手掌后面掉了下来,被罩衫y字形的领口“仁慈”地接住了。
  “这是副新的,”她用牙床说。“是我写信邮购的。这没用的玩意儿就爱往外掉。”
  她又把那像闪闪发光的鞋扣似的假牙塞到嘴巴里。
  “这鬼东西,”她又捂着嘴说,“要是掉下来打烂,可就白花钱了。你一定奇怪,我为啥总把手放在脸前头,原因就在这儿。”
  “要我,就把它拿出来,”她的朋友说。
  “为什么呢?”欧达乌德太太说。“这算什么主意!我不是为了什么好看才戴它。仅仅因为这是花钱买的,你明白吗?”
  然后,她把那副假牙放进口袋,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见面以后,她们很高兴能看到对方。她们俩都因为对方的出现而感到自己的存在。她发现,先前一直忍受着孤独的痛苦。
  就这样,她们一起很和谐地笑着,颇有些忘乎所以,直到那股烟飘到她们面前。
  “黑心肠的破玩意儿,”欧达乌德太太咳嗽着。“不过这怨不着我们,都怪那些警察。”
  “这跟警察有什么关系?”帕克太太连声咳嗽着,大概是被那黑烟呛着了。
  “我把你看作多年的朋友才告诉你,”欧达乌德太太说着挽起她的一只手。“还要领你去看看。可是,帕克太太,你能永远不对别人说吗?”
  艾米·帕克满口应承,因为她急着想听。她们一块儿走进那座摇摇晃晃的房子。
  “困为他们不愿意让体面的、爱自由的人们清清静静地生活。警察和他们那帮家伙,”欧达乌德太太说,“总是于涉别人的事情。‘喂,’他对我说,‘让他们多管闲事好了。我们给他们点好东西闻闻。’于是,我们很方便地拿旧轮胎点了这堆火。”
  这时,穿过一道为了什么原因用几条麻袋拉起来的帘于,她们走进一间贮藏食物的小屋。这个小屋以前也许有,也许没有。那里面一片昏暗,各种气味混杂着,越发污浊不堪了。艾米·帕克摸索着向前走,脚碰到一大块鼓似的羊油上。这块羊油放在这儿是为擦靴于或者这一类东西用的。老鼠一直在那上头咬着吃。
  “他说:‘这火能骗骗他们,”女邻居说道。“‘会冒出第一流的臭味,尽管不如那个气味大。’”
  当她们这样跌跌撞撞地向这幢屋子的厨房走去的时候,“那个气味”确实开始占了优势。那味儿透过上下颤动的地板到处弥漫,有几块地板简直能把你陷进去。
  “啊!”欧达乌德太太说:“把你的脚抽回来。这儿有白蚁。真是些可怕的东西。等他有时间的时候,我们要好好收拾收拾它们。”
  她们就这样走着,一直走进厨房。“第一流的臭味”直冲她们的鼻子。欧达乌德太太微笑着。
  “那么,是啤酒了?”艾米·帕克问。她被这股酒气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我们从来不提它的尊姓大名,”欧达乌德太太说,脸上露出一丝可爱的微笑。
  她搅了搅锅,一缕蒸汽懒洋洋地笼罩住她那张脸,涂上一抹暖洋洋的色彩。这种色彩在她的脸上是不常有的。她的脸色更接近于树皮、皮革,或者于透了的棕黄色东西的颜色,因为在太阳下晒了这么多年。
  “我们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喝这玩意儿的,”她解释道。“因为人家警告他不能再喝烈性酒了。再说,开销也是需要考虑的。因此,到了晚上,我们就坐下喝两杯。下午也喝,喝两瓶没害处。不过好像下午喝得更快。”
  “这么说,你也喝上酒了?”艾米·帕克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喝上酒了!”欧达乌德太太顿了顿。“如果一个可怜的人喝上了瘾,作为妻子至少也得陪陪他呀。我不喝酒,帕克太太。我只是用给他一点儿同情的办法减轻丈夫的痛苦。”
  这时,传来那样响的打嗝儿声,房子被那样剧烈地震动着,门铃那样急促地响着。她连手里的勺子也掉了下来。
  “是那个家伙来了,”她说。“他是来领中午那一份的。”
  铜制的门铃急促地撞击着,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老婆子!老婆子!”欧达乌德喊道,那声音阴郁而富于韧性。
  “他这是开玩笑呢,”她解释道,从先前酿造好的啤酒里拿出一瓶,拔掉塞子,把那给人以抚慰的液体,倒进正好放在手跟前的一个容器里。“他装了个门铃,你已经听到了,还会看到,相当巧妙。”
  即使艾米·帕克不想看,周围环境的力量也强迫她去看。她的朋友和邻居手里端着一个铁盘子,被这股力量带进一个过道,然后走进去,最后又出来。就这样,她们很快便到了这幢房子的那边。欧达乌德坐在走廊里,在一丛倒挂金钟旁边。
  “别拉你那个铃了,”他的妻子说。“这儿有位太太看望我们来了。”
  “什么太太?”他问道。他不拉那个铃了,不过还用拴在脚趾上面的一根绳子控制着,继续跳动着叮叮咚咚响了一会儿。
  “我从来不特别喜欢女客人,”欧达乌德说。“不过既然来了,就来吧。帕克太太,”他说,“跟我们喝一杯。一切后果由我负责。只要烧不坏你的肠子肚子,就能给你提提神。”
  “谢谢,我不需要这玩意儿,”艾米·帕克说。
  这时,她已经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来看望欧达乌德夫妇。她因为头脑清醒了,显得一本正经。
  “她不屑于喝酒,”欧达乌德太太说,她自个儿的鼻子倒柜愿意伸到杯子里头嗅一嗅。
  “我不会喝,这你是知道的,”艾米·帕克分辨道。
  “她是个头戴礼帽的了不起的太太,”欧达乌德太太穷追不舍,从她的杯子上赶走一两只苍蝇。
  “我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不过是不喝酒,而且愿意一直保持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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