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熹也觉得心里泛着古怪,此时此刻陛下已经发话令所有人退出,他无奈跟在皇后身后离开。
片刻之后,陛下脸色铁青地打开门出来:“王喜!宣太医!”
王喜见陛下脸色实在难看得紧,也不敢问,甚至不敢假手其他小太监,自己拎着袍子急匆匆朝太医院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几个太医就赶了过来。
很快,衣白苏笑着走了出来,而陛下脸色依旧铁青得厉害,粗声粗气地让盛熹进去。
“这亲事你再考虑下。”陛下斟酌着说道,“那姑娘是很好,但是不适合做你的王妃。”
“皇兄——”
陛下明显不肯听他说话,立刻打断了他:“皇后你也是,早知道她有心疾,为何不早点让我知晓。”
皇后显得不以为然:“心疾而已,治了不就行了。”那可是衣荏苒啊。
“昏话!”陛下斥责道。
跪在地上的太医也一副受到冒犯的样子:“娘娘此言差矣,按微臣几人诊断,那女子心疾非常严重,是从娘胎里带的。绝对活不过五年!”
盛熹默不作声地听到这里,转身追了出去。
“长生,长生!这孩子!”陛下叹息一声,转头和皇后抱怨起来。
盛熹看到衣白苏的身影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甘露宫宫门侧边的深巷,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她的身影被宫灯拉得长长的。
盛熹叫住了他的名字。
衣白苏停下步子。
盛熹惨淡地笑了,他几乎克制不住浑身发抖:“你拿心疾拒绝我?拿心疾吓唬皇兄让我放弃你?”
他语气嘲讽得厉害,在宫灯明灭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眼睛赤红一片,可见是真的动了肝火。衣白苏袖间手突然一颤。
“许多人在感慨医者难自医,他们怜悯你可怜你,哑女自己偷偷为了你哭,朱钰在她娘亲的库房里到处搜罗灵丹妙药,连皇后娘娘都觉得老天爷欠你的,但是你告诉我,你真的救不了自己吗?”盛熹慢慢靠近她,衣白苏无路可退,靠在墙上。
沉默在蔓延,衣白苏低垂下眼睛,移开了视线,声音也变得冷清:“邱好古同你谈过?”
现在的大秦医界,除了那些隐居在山中走不动的老家伙们外,能摸透她大概水平的,怕只有邱好古。
“你的医术水平到底到了什么境界,我不知道,邱好古说他看不透,但是你自己真的不知道吗?从一开始起,你就从来没为了你所谓的心疾吃过一味药,用过一次针!”这些事情早已压抑在他心头许久,他不敢细想,不敢同她谈论,如今才突然爆发出来。
“殿下,天色已经晚了,我该回家了。”衣白苏明显皱起了眉头,她弯腰从他手臂下钻出来,转身欲走。
盛熹心肝脾肺都燃烧了起来,他知道她爱君晞,他知道她心里只有君晞,但是却万万没想到君晞死后,她竟是准备彻底将自己那颗心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再进去!盛熹看着她风轻云淡的表情,突然从她身后拉住了她的袖子。
衣白苏冷淡道:“殿下,您还有事吗?”
她甚至没有回头。
黑长的头发飘在身后,梳着姑娘家的发髻,头上带着君晞送给她的簪子,很素净,几乎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衣裙的颜色也是素色,白净的裙摆拂过墙角青苔,让盛熹胸腔里的怒火迅速衰败下来。
“你想为他守节。”他道。
衣白苏默不作声。
“白苏,我只不过比他晚了一点遇到你,只晚了一点点而已……”盛熹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问句,他踉跄上前两步,突然伸出手,从她身后将她抱入怀里。
他太过用力,衣白苏嘶了一声,他怀里滚烫炽热,令她再度皱起眉头。
而盛熹嗅着她脖颈间的味道,觉得万分哀戚。
“你从来不看我一眼,从不真正看我一眼,你总是透过我在看他,我很难受。”他说。
衣白苏望着前方,一声不吭。
他垂下了眼睫,浑身的高烧的他有些昏昏沉沉,说出的话也语无伦次:“那年我十五岁,皇嫂带你来见我的时候,我其实不开心,给我治病的大夫已经死了四个了,我以为你会是第五个……你很漂亮,又温柔又白净,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不想你死掉,所以我对皇嫂说我不治……”
“后来我病好了,我以为我的大夫就永远是我的了,可是有天盛九告诉我,病好了,大夫就会离开的,更何况你不是太医院的太医。……我问盛九怎么样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再也不离开。盛九说,若是妻子不被休掉,就永远不会离开丈夫。”他压抑住嗓子里的咳嗽,“我想娶你。”
“我去找你,我不认识路,盛九带我在君家找到你的时候,你在试嫁衣。”他说,“第二天你嫁给了君晞。”
衣白苏记得那一幕。因为当时的情形太过于诡异,这个刚被她治愈的少年突然出现在府里,府里从公爹到管家都是一片手忙脚乱,好在这位鲜少在人前出现的少年王爷待人接物都很温柔,衣白苏从后宅过来见他的时候,他一向苍白的脸带着古怪的红晕,她当时还以为他病还没好利索。
她随便跟少年聊了几句,被她气坏的君晞突然追了过来,当时情景依旧历历在目,眼睛一眨,似乎就浮现在了眼前:
君晞无奈地温声斥责她:“苏苏!你的嫁衣呢?丫鬟说你连针都没捻起来就又跑了出来!”
“……阿晞你放过我吧……”衣荏苒有气无力。
大秦的规矩是女人出嫁的嫁衣必须自己缝制,但是衣白苏针线女红一窍不通,于是君府就直接让绣坊缝好嫁衣送来,再由她补完一个针脚做做样子。
可偏偏这个针脚都彻底把她难坏了……
“没有亲手缝的嫁衣不吉祥。”君晞安抚她,“苏苏乖,听话好不好?”
衣荏苒撇嘴不乐意:“成亲前见面还不吉利呢,你快走开,别出现在我眼前。”
君晞闻言脸色立刻一变,他也想起了他娘的千叮咛万嘱咐,拉着她就往回走,“快回去,成亲前别出后宅!也别告诉爹娘我来见过你,听话。”
最终她的嫁衣还是没补好那个针脚,君晞忍到了晚上,又偷偷溜来同她说话解闷。而他们两人的结果,真的是不吉利这三个字应验了吗?
衣白苏心头微苦,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她叹了一口气,柔和了自己的嗓音,劝说道:“我活不了几年了。我这病我有法子治,可是不好治,我也不想治了,我过了十年没有他的日子,当真无法忍耐。等捱到小归成家,我就去找他。我这破败身子,殿下何苦娶我,以后白白冠上个鳏夫的名号,好听吗?”
“苏苏。”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你别这样,……求你别这样,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我不会再介意了,我比他更疼你更宠你……求你别这样,你别再丢下我不要了。”
肩膀微湿,温热的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咳嗽溅落在她的衣袖和手背上。衣白苏闭了闭眼睛,她知道她得让他死心,即便他埋怨她恨她都好,她必须让他死心。他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待人接物如暖阳春晖,令人挑不出定点错处,他不能耽误在她身上。
她沉默片刻,淡声道:“殿下放开我吧,你看你这都脏了我衣服。”她抬起袖子,殷红的血点浸在雪白的衣裳上,映着头顶晕黄的灯光,分外刺眼。
她轻软的声音伴随着巡逻的禁卫盔甲摩擦声一齐传入了他的耳朵,盛熹脑中空白了片刻,很快又清醒过来,但是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脑中恐怖翻涌着的情绪,他抱着她的手又忍不住收紧,简直想直接将她碾碎,揉入骨血之中。
第33章 君归秘密
“疼……”衣白苏忍受不了,蹙了下眉头。
盛熹轻咳着,竟忍不住嘲讽地笑出声,她疼了就好,起码能让他知道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块石头,再说她再疼能有他疼吗?
脏?
是因为要给君晞守节,所以才会嫌他脏?
那就让她彻底脏了吧!
衣白苏只觉得他从背后抱着她的双手松了些,舒了一口气,她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心中不忍,但是尽量压下这些情绪,安慰自己说这也是为了他好。她顺便在脑中准备好了辞行的理由,准备过些日子就离开长安。
肩膀突然一重,衣白苏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就已经被她按在石墙上,冰冷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她心中突然一紧,一抬头就看到盛熹的在晕黄宫灯下的冰冷的脸庞。
盛熹看到她眼睫慌张地眨了下,随后垂着眼睛考虑了一会儿,而后面无愧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眼睛很漂亮,清澈干净得倒映出他和他身后的灯火月光,而她的声音,也一如既往让他又爱又恨:“殿下——”
盛熹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不想听,也不想让她说出口。
她只会用更激烈更冷漠的言语和行为来逼他放弃,她会说世间还有无数好的女子。可是她身为一个局外人,哪里能明白他的身不由己,若是感情能说放弃就放弃,说不爱就不爱,那人活在世界上得轻松多少。
盛熹将她的两只手背到她身后,左手紧紧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束缚在那里。
终究是个女人,再聪明再冷漠,对待一个男人的蛮力也只能占下风。她已经意识到不对,开始挣扎,可是那挣扎在他看来如同小猫挠痒,他轻呵了一声,俯身下去。
他低着头,晕晕沉沉地去寻觅她的唇,衣白苏缩身欲躲,他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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