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自己好好保重。”
“是啊,我没有你那么好命,你还有大把寒假挥霍。”
第18节:错是错过的错(4)
泽轩没有回应,门被严严实实地带上。
阿一收拾妥当,迈向高中最后一个所谓的“冲刺阶段”。
天空中回旋着飞机起飞的轰鸣,铺天盖地。雨过天晴,能见度甚高。阿一清楚地仰视,一粒银黑小斑点,在苍茫的天幕中滑翔,飞去那个早已既定的目的地。
很多年后,阿一都会记得那天早上,隔壁房东阿姨撕心裂肺地嘶嚎,“你怎么跟你爸一样没心没肺啊?”
泽轩不告而别,提前回到北方那个城市。不辞而别如同凛冽寒风,泽轩母亲被寒风急急扫过后,就憔悴了,伫立在风中瑟瑟发抖。
年轻人三年五年都好像把什么事都经历了,生老病死好像就是一辈子了。张爱玲表现出对时间少有的警惕清醒。
半年时间在一天一天的咖啡习题中,很快碾磨干净,转眼是湿热的夏天。江南哪怕到了夏天,空气中依然布满大把水汽,濡湿目力所及的一切。
阿一身着单薄的外衣,坐在小木屋窗前,手里捏着的是学校发放的高考志愿表。桌子边上放着一只笨重宽大的旅行箱,这也是阿一最后一天住在这间小木屋了,明天她就要离开。对于习惯动荡喜欢变数的阿一来说,颠沛流离的辗转充盈她始终无法填满的虚空身体。
这个夏天,知了依然叫嚣得聒噪;悬铃木依然长得葱茏;成群蜻蜓高调飞过黄昏窗前,只是那个一年回归两次的泽轩,一去不复。这个江南小镇终归是少了一点什么,至于是什么,只有阿一还有那个形如槁木日日憔悴的寡妇心知肚明。
高考志愿表一直空着,悬而未决。一向果断的阿一开始犹豫不决。
一整夜,忙着收拾。触碰旧物就好比重温一段过去,温润的色泽落满神经末梢,让人凭空多出冷暖自知顾影自怜的触须。
拉开橱柜,除了必要衣物,满满当当举目皆是DVD。商业片、文艺片……琳琅满目。泽轩曾经开玩笑说,照此速度发展,等到阿一大学毕业,可以开一个碟片租赁店,可谓无本生意,足够养活自个儿了。阿一总是笑笑,不置一词。
翻到《东邪西毒》,阿一鬼使神差地拉开封套,盘面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五彩光芒。突然封套夹层滑落出一片白纸,白纸上赫然描着阿一的轮廓,是一个阿一的背影,站在雨中,落寞地凝望远方。下面是四个再简单不过的字母:“L——O——V——E”。
第二天云淡风清,初阳在云端若隐若现。阿一前往泽轩家送还钥匙,屋内空空如也。泽轩母亲和一年前比,消瘦了许多,痴痴傻傻地窝在沙发上,阿一递还给她出租房钥匙。临走前,她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泽轩的名字。
高考志愿表三栏,清一色的三所北方高校。
漫长的暑假并没有给一直从容走过高中三年的阿一多大的解放松弛感,相反像是一条无法泅渡的通天河,望洋兴叹在这里回归本义……
02北方:指南针的另一极
去往北方的火车十天前就买好票,鱼龙混杂的火车站散发着天南地北的混杂气息。孤身一人的阿一站在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显得势单力薄。
坐火车是这个世上最枯燥乏味也是最繁华丰富的旅行。可惜阿一的车是夜班,窗外只有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夜色,浓重的黑与车厢里羸弱的光线仅隔一窗钢化玻璃。这漫长的旅程对于阿一来说充满了无数的乏味和单调。
偶尔划过视线的几盏路灯或者远处的人家灯火,打破满屏黑暗,给阿一几分无趣中的生气。北方,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方向?
北方到底是一片怎样的未知地域?
暮鼓晨钟、大漠孤烟……这些充满了苍劲血液的字眼即将在阿一前方一一证实并上演。
西安,一出火车站台,满目是高耸峭拔的城墙。青石砖奢侈地铺满视线所及的范围。出于直觉,阿一心下料定这将是她放逐的好地方,古色古香的地域容得下有故事的人。
秋天已经是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尽头。前来接站的学姐指着许多光秃秃的黑色树种,告诉阿一,这些是樱花树。春天的时候满树樱花,明年你再开学回来的时候就会看见,开得可好看啦。学姐眉飞色舞的样子,让阿一深信不疑来年那场盛大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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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错是错过的错(5)
北方的空气中,浮游着大量细微的尘屑。夕阳真的与江南小镇的迥然不同,少了氤氲,北方的夕阳清晰得唾手可得。
北方,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张贴一张迟到的告白,亦是对一份下落不明的爱的寻找启示。
闲暇之余,阿一四处游走,钟楼鼓楼,常常有怀着美好夙愿的红男绿女虔诚地撞响钟鼓。一墙之隔便是中心闹市,那些钟鸣鼓声散落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海中,掷地有声。
很偶然的机会,阿一在高校联谊中,见到一幅背影画像,很像自己碟片封套内侧一直不露声色的那小枚秘密画像。
会是他吗?
为何会是他?
无数疑惑不解在阿一心底左右突击,找不到出口。阿一当即找到社团负责人,打听画作者。一番寻觅,负责人给她找来了作者。
五短身材,根本不是他。
寥寥几笔画作,怎么可能就将他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呢?阿一继续欣赏着不同社团的画作,动漫的笔画有的拙劣得让阿一觉得作者勇气可嘉,这样的拙作也敢在光天化日下展出,大多数还是一笔一划精耕细作的。
一天下来,阿一尘封已久的玩兴被全面激发,忘乎所以,到最后还喝了点小酒,被几个随行姐妹,五花大绑架着回去。
另外一头,社团负责人带领着一伙干事忙忙碌碌地收拾展出的画作。其中一长发少年缓缓接近。
“看,我今天按照你的吩咐,打发掉那些看画者。这样总可以放心地把你的画借给我们展示了吧?”社团负责人满脸堆笑。
“每次都拿我做挡箭牌。”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干事唯唯诺诺地发表着自己的不满。
“好了,等会请你去吃夜宵。”
画作被收拾稳当,齐齐锁进柜子,长发少年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阿一不胜酒力,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昏睡不醒的当儿,阿一做了个梦,素描图上的铅色背影兀自地活现起来,簌簌地朝着远方某处缓缓移动,没多久就成了地平线上的一粒小黑点,直至消失。接着,就出现那个硕大铅灰背影,如此循环反复。朦胧中,阿一像是重新回到童年,那段晦暗的岁月。
父母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发展到后来大打出手,两人横眉冷对,互不相让。每次父亲怒气冲冲摔门而出,母亲所有的防备也就松懈下来,面对着阿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阿一幼小的心里就多了一层相比其他小孩来说的偏执,灰蒙蒙地包裹着那颗肉色跳动的心。
对生活来说,我们更需要的是强者。除非我们是强者,妥协哭诉的懦夫只能让我们产生对生活的疲乏和无能为力的痛苦。
整个童年,对于阿一来说,始终如同素描一般,没有亮丽鲜艳的华彩色调。
反之,阿一多了隐忍的自持。这就是整整一个童年所赋予她的所有基调。
反复看《东邪西毒》,上网搜索影片资料,才知道影片开头满目金灿灿的大漠,来自离自己不远的榆林县。驱车前往,寻找十几年前的痕迹。
沙丘变化无常,当地人告诉阿一,不要只身深入沙漠,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滚滚沙尘,在眼皮底下怡然自得地竞相追逐。人类的小情绪情怀放之何等沧海一粟?渺小在苍茫前衬托出了卑微,卑微在广袤前催化滋长了密密麻麻的小触角,伸向心底,围追堵截残存不多的生机。
大漠英雄、血泪江湖、人生无常、世事沉浮,全在这片没有根系的土地上:今天是这个模样,一夜后,就成了另一个模样,与世事无常的人生殊途同归。枯死的胡杨树没入沙中,露出沧桑一角,显出偏安一隅的心安理得。
没有骆驼,这种能隐忍地一直穿过死亡禁区的动物,阿一没见到,就像一些不期然的缺失,造成某些缺憾。固执的人们,面对支离破碎的追求,抱残守缺。
转眼寒假,江南小镇成了火车车票上的目的地。
白天启程,来时错过的沿路风景,曝晒在日光下。细细小小的黄色小野花,密密麻麻开得到处都是。已经是深冬了,这些卑微的小生命不知从什么旮旯里突兀地窜出来,给这个肃杀的严冬一些不合时宜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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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错是错过的错(6)
火车与钢轨间断断续续有条不紊地撞击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阿一却一直清醒着,座位边上有一本旅客意见签名本。
因是长途列车,车厢中大伙睡得东倒西歪,只有阿一翻开本子,握着铅笔,在纸上信笔涂鸦。外头的风景由北向南渐次变迁,沿路有了落雪的迹象,山巅上蒙蒙地起伏着雾气。
毫无意识地,纸上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背影,夕阳西下,在地上打出浓墨重彩的背影,吸附在脚底,手臂上一小块黑影,隐隐透露着死亡的阴郁。
窗外麦田变成了稻田,只是严寒飞雪,农事萧瑟,荒田裸露出泥土纯粹的土黄色。南来北往,这一程,像自己十几年来跋山涉水,迥然不同的风景镂刻着不一样的心事。那个少年,曾经把蒲公英吹成雪花的少年,而今也只能是心底一角无法触碰的一处痂,创伤迅速冻结陈旧。
泽轩自打离开江南那个支离破碎一蹶不振的家后,离开了原来的学校,深居简出画起画来。原本小时候,泽轩对于绘画就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和禀赋,无奈父亲再三阻挠,毫无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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