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记忆里的风- 第8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初识泽轩,是在高二升高三的那年寒假,久未落雪的江南小镇意外地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雪花,从屋檐到青石板路,厚厚铺展。泽轩刚上大一,从北方城市回来,看到纷纷扬扬的大雪,惊叹:北方南方居然混为一体了。

  阿一正为寒假的补课作业忙得焦头烂额,一大本几何题,把阿一搅得如同困兽一般,左右突围也找不到而出路。

  很偶然的,泽轩帮他妈来递交一些出租屋的协议材料,看到阿一面有难色,拿过题目,三下五除二地就解决掉了。

  “哇,你好厉害啊!”

  “那当然,我是理工科出身,往后有什么数学上的难题,尽管来找我吧。”

  “嗯,谢谢。”

  向来行走目不斜视,冷对世界的阿一,不知不觉地竟说出了“谢谢”这两个涵盖包容了多少温暖的字眼。一切伪装的不近人情,骗骗别人还行,对于自己而言,是连自欺欺人的本领也丧失了。

  那个寒假,泽轩拉着阿一,在雪地上撒野,疯脱了形。尘封的内心在一片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中消融,阿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夜里,阿一听到不远处的泽轩窝在小房间弹唱着好听的曲子。忧伤的曲调飘出窗子,遗落到苍凉的雪夜天幕里。雪花稀稀疏疏地飘着,阿一留在房里,一个人听得出神。曲子因着忧伤的缘故,也像是落了一层雪,透出刺刺的寒。


第16节:错是错过的错(2) 

  阿一本不是孤僻的孩子,只是心底关乎偏执的底色愈发浓重,大幅占据了整颗心,随年龄递长与日俱增。日积月累,阿一给自己镀上一层保护色——既不妨害他人,也避免自己受伤。

  “要想不被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

  “你不给我机会,我也绝不给你机会。”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

  小的时候,阿一家附近有一间录像店,黑洞洞的店堂里,日日夜夜滚动放映港产枪战片、台湾喜剧片。直到有天,她看到屏幕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心无旁骛地吐露心迹。她记下了他,她把他的台词抄在那本布满中规中矩方格的小学生日记本上。

  在一篇“我长大了要当老师,像向日葵那样,成为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这类儿童腔突显的小学生日记中,阿一摘抄的那些句子显得别具一格。曲高和寡也好,鹤立鸡群也罢,总之,尚处于儿童阶段的阿一一点一点露出与儿童世界格格不入的征兆……

  “喂,你在想什么啊,有心事?”雨中的阿一被泽轩一语惊醒,恍恍惚惚地接过钥匙,一路小跑溜回小木屋。

  “嘿,记得保管好钥匙,再别弄丢啦。”泽轩对着阿一的背影高呼。

  “晓得。”

  语文老师收集了几篇范文,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你们一定要好好阅读,高考很有可能出的,晓得伐?”

  一个人吃过晚饭,阿一慵懒地缱绻在沙发上,阅读范文。

  字里行间的青春小情绪包裹着阿一,如一枚光洁的茧。

  想起去年冬天,那场大雪,阿一因为学校补课,一直不得脱身。好不容易挨到学校补习结束了,雪都化得差不多了。泽轩拍了不少冰天雪地的照片,拿给阿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只是让我过过干瘾。”阿一没好气地赌气。

  哪里想象得到,第二天泽轩神神秘秘地跑来,好说歹说,硬是要阿一闭上双眼。

  睁开眼的瞬间,阿一被眼前的景象触动了心弦。

  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在天空中翩跹。

  阿一清楚地记得,自己欣喜若狂地大喊大叫,太不可思议了。剩下泽轩沾沾自喜地静立一边,一脸邪邪地坏笑……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时光毫不留情地白驹过隙,剩下一大堆旧物和由此衍生的怀旧情绪。阿一收好范文,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今年冬天还没来得及下雪,春天就到了。尽管春寒料峭,可是日历上人为的界定,冬天就是过去了,再冷再寒也已是春天了。

  江南的春雨不大,却能够下得千回百转细水长流。一点一点濡湿房间里的旧物,霉斑点点,爬满受潮的木制家具。

  短暂的假期,阿一都觉得自己是个侥幸轮到放风的囚犯,法定的寒假被学校不由分说地截掉三分之二。每当抱怨起这个,泽轩宽慰道,每个人的高三都是这么过来的。

  阿一玩味着泽轩关于高考的定义——高考就是一厘米的天堂,走过了就能拥抱天堂。虽然阿一觉得一个局外人说这样的话,况且还是文绉绉的,可信度大为降低。可那毕竟是泽轩说的,从隔靴搔痒到直指人心,只因为是心目中那块信赖的策源地焕发出来的低呼,阿一自然笃信无疑了。

  泽轩他们一家出远门,阿一拿着泽轩送过来的钥匙,委实没有兴趣千里迢迢地打水。买了几大瓶纯净水,阿一闭门不出,过着地窖山洞般的生活。

  再见泽轩,蓬头垢面的阿一着实把泽轩吓得够呛。

  “你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啊。”

  泽轩在屋里找到一面小镜子,摆到阿一面前,阿一自个儿也懵了。

  “出去出去,这样子怎么见人啊。”

  泽轩横在沙发上,笑得一直捂着肚子。

  泽轩他们一家回来以后,小木屋的自来水再一次正常供应。阿一一番对镜贴花黄后,立马换了个人似的。

  “这才精神嘛。”

  “你们家上哪去了,这几天。”

  “上坟去了。”

  “清明节不是还早吗?”


第17节:错是错过的错(3) 

  泽轩掏出手臂上的一小块黑纱,阿一一见便噤声不语了。

  “哎,以前我觉得死亡离我离我们家那么远。以前有新鲜事物出来,我总要过去一探究竟,没想到看过之后不过如此。”泽轩有点自说自话地感慨。

  “呀,你都跟王家卫一样了。”

  “什么?”

  阿一从橱柜里找出一张DVD,泽轩不解地看着阿一把碟静静塞入碟机。

  画面是一望无垠的黄沙地,朔北的大漠给苍劲做了最好的注脚。旁白娓娓道来。

  “这片子,我很小的时候看过,那个时侯我以为是单纯的武侠片,没想到就是一帮主角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台词,我就再没看。”

  “那你现在好好看看吧,我背英语单词去了。”阿一把泽轩一个人撇下,自个儿上阁楼温书。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阿一下楼,电影也刚好结束。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很好看啊。”泽轩嬉皮笑脸。

  “不瞒你说,这影片我看一次哭一次。”

  “不至于吧,我倒是看琼瑶的时候会哭个没完。”

  “你一个大男人的,看什么琼瑶片啊。”

  “博采众长嘛。不过说真的,没想到张曼玉那个时侯那么漂亮。”

  “去你的,你真是亵渎了影片。”

  送走泽轩,阿一怅然若失地关掉碟机。电视屏幕上顿时一片无规则的雪花点,“哧哧哧”的噪音像是虚脱之前的负隅顽抗。

  屋外雨细细密密地下起来,泽轩小步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天地笼罩在迷蒙烟雨中,庞大的静默在细雨中消磨着,消磨着。泽轩抬手,拂去脸上的雨水,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这雨水中混杂了多少酸楚的泪。酸到了一定程度,就需要一定的碱来中和了。

  一场大雨,泽轩连日积压的苦楚倾泻而出,溃烂在泥泞的斑斑点点的水洼里。

  雨天,是哭泣者最安全的避难所,从前最憎恨的雨天,泽轩从未像此刻这般死心塌地地钟情痴爱。可是,爸,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是一个雨天,醉酒的父亲踉跄地走在羊肠小道边,意外地翻进路边沟渠。雨水充沛的春天,沟渠里水位升高,淹没了生龙活虎的父亲。

  对于酒,泽轩有过痛恨,可是那部片子里说,喝水和喝酒的分别是,酒是越喝越暖,水是越喝越寒。在铺天盖地的寒冷中,泽轩需要大块大块的温暖。一个人的房间,自斟自饮,父亲陪伴自己走过的21个年头如同一部节奏缓慢篇幅冗长的文艺片,没有旁白,没有字幕,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观众和无声的光影缓缓流淌。

  曾经在祭奠的坟场沉默不语,被母亲痛骂“不孝”的泽轩,此刻泪如泉涌。雨,是哭泣的安全掩饰;酒,是言不由衷的矫正,一切的一切,都步入正轨。为什么我喝酒越喝越清醒?

  另一边,阿一窝在小木屋,翻看着小说。泽轩手臂上的那块小黑纱,让阿一不免心生畏惧。世事无常,那些美好如泡沫的言情剧终究还是抵不过现实冷不丁的一点残酷。

  耳朵里是周云蓬的民谣,厚重的嗓音唱着一个盲者心底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心声。

  “你说呢到底想怎么样?”透过窗外的雨幕,依稀听得见不远处泽轩妈妈的呵斥。

  “你也不瞧瞧你这是怎么的德性,摆个死人脸给谁看啊?”

  “什么东西。”

  一般争执肯定是由两方或者两方以上在进行,可是这一场夜里的争吵仿佛是一幕独角戏,始终听不到另一方的回应,妇女尖锐的骂声在夜幕中雨帘中孤独地响彻。

  寒假的最后一天了,泽轩没有出现。阿一一个人闷在屋里,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课本练习册。

  下午,血红的残阳悬吊在天际,像是谁的头颅被扭下,束之高阁。

  门外有人在叩门,阿一打开门,泽轩满脸胡茬地僵在屋外。

  “进来吧。”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吧?”

  “是啊。”

  “作业都完成了吗?”

  “早好了。”

  “哦,那自己好好保重。”

  “是啊,我没有你那么好命,你还有大把寒假挥霍。”


第18节:错是错过的错(4) 

  泽轩没有回应,门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