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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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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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预备役军人也在大厅里。当他们走到黑子旁边,问他的军功章是不是真的时,我们两帮人之间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噢,都立了二等功,怎么还是个战士呀?我敢肯定你二等功军功章有问题。”

  黑子说:“老兄,你他妈离我远点儿。我可没在你胸前看到什么奖章或是军功章。我在高平拼死作战时,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后方的军需储备中心干什么呢。”

  “你是哪个部队的?你不说我也能查出你的档案,你信不信。我可不在乎你打没打过仗。我是现役军官,而你连个志愿兵都不是,说话还这么粗鲁,你难道不知道怎样尊重上级吗?”

  “我他妈会尊重你的,我要赏你几个耳光。”

  这时赵琳琳急忙赶过来解围,并一再告诉他们黑子所有的军功章都货真价实,没有半点掺假。而我则告诉那个可爱的预备役军官,除非他想在自己的老家被狠狠地揍一顿,否则最好他妈的赶快从这儿滚出去。于是,他们每人抓了一把瓜子,灰溜溜地从大厅的后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葬礼晚宴结束后,我们几个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我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我还来不及整理,蔡胜利的妻子就敲响了我的房门,她说有我的电话,都打来好几次了。我下到一楼客厅接起电话,原来是冬梅打来的,她找了黑子一天,都没有找到,问黑子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我告诉她,黑子是和我们在一起,但现在他应该到家了。我挂上电话后,出了客厅大门,站在沙果树下的土堆上。在蒸腾的水雾中,我听见敖博像是呜咽出来的悲伤、舒缓的吉它弦声,而院子外面的那面墙刚刷上了一层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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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战争已经过去很久,但在高平所经历的一切,仍如海市蜃楼般地萦绕在黑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当他再次回忆起那个夜晚,并确定那一切是值得回忆时,他只记得一种无可名状的激情象海水般涌进了他的房间,他既无法阻挡它,也无法躲避它。他当时好象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绑在凳子上。这样他或许是完全陷入了呆若木鸡、毫无感觉,麻木不仁的状态之中了,一直到六点,他终于能够走动了,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衬衣和裤叉,然后拿起桌上那一叠小说手稿,走到窗前迅速有力地一页一页地撕碎—这的确很令人惊讶!

  我想我一定看见那白色的花瓣纷纷落在牛蒡、荨麻和各种各样绿草上,那是野樱花凋谢了。接骨木和它下面的草莓却盛开了嫩绿色,出苗的燕麦象绿衣小兵一般散布在黑色的田野上。沼泽里的香蒲高高地站立着,在黑黝黝的深渊里投下了绿色的影子,一些甲壳虫在黑色的水中飞快地转着圈子,浅蓝色的蜻蜓从一个绿茵茵的香蒲岛上飞到另一个岛上。

  我在荨麻丛中的发白的小径上走着。荨麻的气味熏得使我浑身发痒。成了家的鸦鸟们惊叫着把凶恶的乌鸦赶走了自己的窝,赶得老远老远。

  那天晚上,黑子站在窗前被一种烦燥不安的情绪所困扰。显然这房子里过于寂然,写字台上微弱灯光投射出某种阴惨的黑影子,他像整个身体被浸在寒雨里一样,散发着一股彻骨的阴冷。他因此忽然想起了冬梅。

  是的,冬梅怎么一直没有来?黑子发现对冬梅毫无理由的思念可以矫正他的怯弱和祛除一切全部的恐惧,甚至能够把他从悲哀的浪涛里解脱出来;他决定要去找到她。于是他就踱进了黑暗的走廊,走到外面,原来天空早已下着雨。那时候潮湿的夜空气冷阴地向他迎面扑来。离开宿舍,离几个有灯光的门或窗越远,雨淋淋的夜便显得越黑。他听见,忖测着雨水持续在黑夜中喃喃细语、静悄悄隐伏着,在他上面、身上、四周、下面,到处淌流,好像看不见的树木、看不见的楼房、看不见的街道。看不见的世界,全都在慢慢分解,肢解为小块,变为水,变为子虚乌有,变为冰冷的黑色的液体。一些人,站在电影院台阶上。有一个女人撑着雨伞,从台阶下匆遽地跑到电影院门口。这时电影已经开始散场了,显得人声嘈杂。他一下认出了那站在台阶上的女人正是冬梅。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她并没有转过身来看他一眼。也许她完全没有听见有谁在喊她,或者,急于想找什么人。这不难让人想象出这种情景:沿街树篱的或候车亭廊柱之间的一个网状或方条形状的空间,偶然看见—总是从这处—一些场景,一些给春季或夏季夜晚所掩饰的转瞬即逝的画面:底色有永远墨黑的夜空,暗淡色的栅栏,流动的车灯以及另一些东西。冬梅和那人面对着,那人个子比她矮,两条短小的腿呈现弓形,穿着漆黑色锃亮的皮鞋,西裤是深色的,他穿的上衣颜色也是深色的,只有衬衣是白色的;而且白领下系着一条女用围巾像包扎般束紧他的颈子,使他的样子显得僵硬。那人脸孔瘦削好像苦行僧,鼻子粗里俗气地堆在颊上,一双大眼睛突起,神情消极被动、审慎多虑、有苦难言,这种风格鲜明突出的外貌,让人看了一眼禁不住为他的忧伤所打动,对他的审慎越发敬佩。她面对他站着(看样子他不过是一个态度恭敬的领导正在聆听部下对他的工作汇报,耐心地听着,但他那双突起的眼睛似乎不曾离开冬梅的脸)。那人穿着宽松得体的港式外衣,站在背光里,一些拉长的影子投落在台阶和马路上。他能够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距离较远,而且是躲在树篱后面,落在时间后面)。后来见他们仍然没有走开,他开始有点疲倦、不耐烦、眼光并没有严厉或愤怒责备的神色,连眉头也没皱起一下:只是毫无表情,毫无兴趣—她干吗同那人呆在一起?见鬼,时间竟是这样长。他有意绕开他们,开始在黑夜中游荡,谛听着寂静、夜晚、安宁。他体验到一种恍恍惚惚的感情,似乎从前在同一境地中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他努力追忆,竟想不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后来,当这种恍恍惚惚的感情依然存在,并且渐渐扩大起来,弥漫了他整个的心时,他突然记起来了,仿佛自己已离开了现实,迷失在不知什么地方。这种梦魇般的感情不住侵袭他,使得他的心开始奔跑起来,重新陷入消逝的岁月散发的那种捉摸不住,忧伤缠绵、无法摆脱的气息。

  他的脚一直在原地作出行走的样子。在他的背后,房屋、树木、街道都沉没到黑沉沉的夜间,雨仍在继续不停地下着。这雨也是单调的、没完没了的、黑漆漆的,而且不是在倾流,是在把人和地物并入它的怀里,同时把它的极轻微的雨声加入混杂在从此地通过路上的车辆所发出的可怕的、持续的、嘈杂声。 

  他感觉到脸上接触到的空气又黑又硬,像是一种类似青铜般的声音。就在他的脊背和裤腿的地方,继续不断慢慢地渗入的水流使全身衣料变成软塌塌。他感到湿布紧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寒冷。后来走过一道立交桥,前面出现了狭长的街道。同样有声音,被雨水浸湿过的声音。不仅从前后,还从右边,上面,左边,下面传来。他以为所有的人、车辆在同样的夜里,同样的一片混沌中,盲目地步行或乘车行驶,既不知朝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朝什么目标走去。汽车的灯光在夜雨淅沥沥的声音里,在巨大无边的墨黑色的底幕上清楚显现。这些赶夜市的人,像性情温驯富有耐心的野猫似的盘踞在那些精致优美的自行车上。他们穿的各式颜色鲜艳绚烂的雨披,在排列整齐的路灯的小圆点图案中相继出现:

  —黄色的雨披,紫色的26式飞鱼包链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衬底

  —蓝色的雨披,黑色的28式载重永久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蓝与粉红相间的方格,黑色26式凤凰包链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草绿色白色袖边,黑色26式缺杠金狮包链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栗色镶天蓝色边的雨伞,白色26式粗杠凤凰全包链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白色的雨披,黑水鞋,灰黑色28式载重永久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石榴红雨披,罩着一人,紫酱色的西裤,黑色28式凤凰全包链自行车

  —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白色的雨披,黑色28式载重春燕自行车

  —慢慢移动过去的色彩鲜艳、闪闪发光的塑料雨披

  —散落成一颗颗金色的微点的墙

  强烈刺目的汽车的灯,排列整齐的路灯的小圆点图案上,仅仅照出他阴暗的身影,使他显得暗淡无色,似乎是为了避勉一辆迎面驶来的小轿车灯光的照射,他有意举起一只手臂,站立在路灯小圆点图案中。这样,一瞬间,汽车的灯光照射在他湿塌塌的衣服上闪闪发亮,接着他半个身体碰在矫车的右后视镜上,并从那里被反弹回来,往一侧倒下,像一个球场守门员,成抛物线跃起,先是慢慢地往侧面倾倒,接着速度越来越快,伸出的手臂一直高举着。

  的确,那时候没有人亲眼看见现在面前所发生的真实而悲惨的情景,甚至没有人看见他整个头、身子俯伏在地上,一条腿弯曲着,手臂搁在下水管道的掀盖上。小轿车开出三、四米的距离之后,才刹住了。从上面跳下一个人,慌里慌张,试图抱起黑子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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