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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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 第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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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起来:它发出急速隆隆声、嘎嘎声、哒哒声;他又按下了一个止动装置,轮机的金属轮盘发出两声嘎吱嘎吱的低音怪叫声后,又像打算喘口气似的停止下来。如此反复不停地试了几次,这一切声响合成了一支短暂的、铿锵的、悲怆得不和谐的终曲。我喜爱这台机器。我一再让杨承任启动它给我作表演。并在向他忠恳地提出,当遇到转弯过快或不良路面所带来的危险时,怎样才能确保最佳的制动效率这一建议,同时鼓励他把它装在火车上先试试。杨承任也许从我那里得到了启发,不过,他没有拿这台机器去测试,而是把自己的身体放在铁轨与火车钢轮上做了试验。

  有天早上,他只吃了一个桔子,就低着头赶往火车站。在这之前,他有三天没吃任何食物。他穿过老马渡,朝西边的水泥路面投下长长的身影,因为在他的右边,在东方,在天鹅电影院的屋脊上,太阳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阴暗潮湿的街巷里,一半留在路边巨幅广告牌上,它所采取的手段正是猴子跳进水里把月亮捞出来时所使用的窍门。

  我们有五个人去湓浦路的杨承任家参加葬礼。有我、黑子、刘国全、敖博和赵志辉。当我们到达湓浦路时,他们四个已经喝了六个小时的酒,我也喝了三个小时的酒。(在大家恢复自由以后,我比他们晚回到湓浦路,所以比他们晚三个小时知道杨承任的死,并且还少喝了五瓶啤酒。)因为我是五个当中最清醒的一个,所以由我来买花圈。我们每个人衣袖上都戴着黑纱。这时候开始下起雨来。我们都一言不发,只是偶尔骂上两句:“真他妈的走狗屎运”或是“该死的,真该死”。我们已经被伤得太深,恨不得马上死去,去和我们刚走不久的朋友做伴。我们要结束一切痛苦,很显然酒精是起不到作用的。好朋友已经走了,我们他妈的也就不在乎其他什么了。

  叫赵琳琳的那个女孩,也就是烈士杨军的继母、杨承任爱了很多年的妻子,给我们指了去殡仪馆的路。我们到的时候,赵琳琳和她父母也在那儿。赵琳琳是个好女人,这点也正如杨承任所说:她有一颗善良的心。

  尸体查验如我们期待的那样进行了很久。我们还有点迷糊,不过醉意已渐渐退去。有个人,我已经不记得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妈的,咱们别喝了。几小时后还得把杨承任的棺材抬回墓地去呢。”

  在进行尸体查验时,我们继续咒骂着,说出的脏话和哀乐一样大声。一阵臭骂后我们安静了下来。说完“*”之后,我们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们正在给杨承任穿裤头,衬衣,鞋袜。杨承任躺在那里身子软的时候少,还不到八小时就硬了。他们把衬衣从后面剪开,给他套上去。杨承任的胡子不好刮,肉松,刮不下来,他们又用手指绷紧刮,刮完后再给他打上粉底,描眉,涂上口红。当杨承任睁着眼睛时,他们就给他合上;当他缺少肢体时,他们就给他补上去;当他的内腔脏器流出来后,他们就捧着他把肠子塞进去,把脏器复位,用棉花塞满,裹紧。最后他们用一丈二三尺长的白布裹他,竖着铺,杨承任也竖着放,从两边开始卷,再从两头折过去,用白布条结结实实扎好他。 

  他妻子赵琳琳很生气,因为他们把杨承任的胡子刮得太干净,可我倒觉得无所谓。他们还在他胸前放上些装饰品。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上去和往常的杨承任一样,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快乐。

  黑子把他的二等功军功章、三等功军功章和参战纪念章,别在崭新的陆军制服上。而他那枚二等功军功章被放在最醒目的地方,它是红色的,红得像血的颜色。他讨厌穿上绿色军服的感觉。但他也知道,穿着它看上去肯定容光焕发,就像他们那该死的英模事迹巡回报告团的一名士兵,这听起来肯定像是在给他们打广告呢。

  赵琳琳的母亲认为自己是个被佛教拯救获得重生的人,她笃信法不孤起,必仗缘生。因此,当杨承任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她坚信一定是有厉鬼在控制和拥有他的生命力。她决心以特别的法门去化解杨承任的神识。而我知道杨承任和我一样,不相信鬼神。但很明显他的葬礼是由赵琳琳的妈妈来张罗的,而不是他自己。法师在葬礼上为他念出了两种咒语,第一种是莲花生大士咒:吋阿迴班杂咕噜叭嘛悉地迴;第二种是大悲观世音菩萨咒:吋嘛呢叭㧏迴。像大多数的咒语一样,它们是以印度古老神圣的语文—梵文写的。那法师据说是从庐山的铁佛寺请来的,他站在人群中总比别人高出一个头。他满头银发,剪得短短的;慈颜善目,耳朵丰满,有如佛陀。但他最吸引人的地方,并不是这些,而是他在扬眉瞬目和优雅举止之间,流露出的智慧和高贵。他念咒的声音浑厚迷人,双目微闭,挺胸收腹,法音潺潺而出,美如诗篇。他在念咒时拨动念珠的滴答声,也令我终生难忘。

  尽管我不信佛教,但我想也许杨承任要的就是这样,即使他和他岳母有如此大的分歧,即使他和岳母为此争辩过,但是如果让他岳母看到他是以一名佛教徒的身份入土,也许他不会有什么意见。因为这样可以让她岳母和其他人心里会得到一些安慰。不管你在生时如何伤害过或是如何辜负了你所爱的人的期望,在死后也没必要还这样对待他们。

  杨承任就躺在一口没有上漆的杉朩棺材里被抬出殡仪馆。棺材放在一辆卡车上,车头扎了一朵白纸花,车上站着乐队手和杨承任的亲属。我们则乘坐另一辆面包车。街道上堵满了上下班的人,我们只好改道从长江路走。赵琳琳在市立公墓的草场里花2000块钱挑选了一块地方。

  公暮是方形的,周围有一道围墙。朝南有一扇小门,门上有许多长了锈的花体字,似锁非锁,于是我们推门入内。墓碑是福建黑花岗岩或长岩凿成,正面磨光,背面和两侧很粗糙,有的挪了位置,有的歪歪斜斜,有的扑倒在地。墓地树木极少,只有五六棵蛀坏了的、长得歪歪扭扭的矮松。

  他们抬着棺材费劲地走过公墓围墙的大门,使出最大力气在倒下和顷斜的墓碑中间走过最后一段路。黑子贪婪地吸着他的香烟,把烟喷向棺材的末端。我和敖博拿着花圈。赵琳琳拖着两把铁锹。她不满十二岁的弟弟拿着十字镐,前后左右摆弄着,撞在灰色花岗岩上,直到赵琳琳把镐夺走,同另外从杨承任老家来的两个男人一样使劲地去挖坟坑。

  墓穴旁边站着三个从附近的预备役部队来的陆军军官。乐队手坐在公墓围墙的石头上,冒雨闲聊。赵琳琳停下休息,喘着粗气,靠十字镐支撑着。她不停地哭泣,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雨滴。由于一直在下着雨—葬礼只进行了几分钟。法师继续说出那些神圣的话语。有人开始燃放鞭炮。作为护送灵柩的送葬者,我们缓缓地将杨承任的棺材放进冷冰冰的墓穴里。赵琳琳将一束鲜花扔了进去。然后他的弟弟和亲属将泥土踢下去,盖住棺材。

  杨承任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可以把我的悼词搬到这里来:杨承任是个好人,好父亲,好丈夫,有可能的话还是个好发明家;因为他为别人顶罪自己坐了两年牢,他让刚满二十岁的儿子成为共和国烈士,他妻子赵琳琳有很多怪癖,爱吃口香糖,不爱洗澡,但他从不动手打他的妻子,从不欺骗她并在外面同别的女人厮混,他还大胆地发明了汽车ABS防抱死装置。

  过去,现在,未来,杨承任默默地生,默默地死。生前,他遭受了太多的贫穷与艰难;现在,他应该享受至切的哀悼与关注。毕竟,生命没有斤两可称,死难者也没有轻重之分。

  杨承任老牛般忠厚,婴儿般纯真,泉水般干净。他的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开始,在泪水中结束。

  杨承任父子所流的每一滴血,都要流入我们的眼睛;杨承任父子所断裂的每一根骨头,正在刺穿我们的心窝。正如他和儿子杨军消失的生命,都已在我们的灵魂深处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孤寂死去的杨承任,我们不说再见。此时此刻,这种古老的告别方式听起来如此不祥。此时此刻,我们只道一声:请你走好。

  现在,请允许所有爱你的人哭泣。请允许我们戴上黑纱,对着深埋在冷冰冰的墓穴里的棺材,痛哭失声。哭吧,用力一点,把伤痛哭出来,把淤血哭出来,连灵魂都哭出来。

  哭泣是此刻所有爱你的人的最自然表达,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默哀。没有流出的眼泪,将流向心脏,转成最深切的悲哀,最真挚的悲悼。

  现在,请让我为你和你的儿子献上祭文,聊当一束香火,数叠纸钱,让生者前行,让死者安息:

  哭汝既不听汝言,祭汝又不见汝食。

  为汝招魂,求于彭蠡。

  魂兮归来!东方可以托些。遥望神州,佑我殇民些。

  魂兮归来!南方可以止些。十里荷花,映我殇民些。

  魂兮归来!西方无害,牛羊下来些。

  魂兮归来!北方可以居些。米如珍珠,食我殇民些。

  归来兮!君无上天些。天上无故乡,念之泪如银河。

  归来兮!君无下地些。地下杳亲人,思之心如烂柯。

  魂兮归来! 

  君不见汝父泪落如绳!

  君不见汝母中心如焚!

  君不见汝爱秋水望穿!

  君不见汝子肝肠寸断!

  魂兮归来!归不来!

  魂兮不归,哀杨兄!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葬礼完了之后,杨承任的家人在附近的一个叫“大英雄”的酒楼举办葬礼晚宴。去的路上,我们几个在一家酒店前停下,买了些啤酒和几瓶二锅头。还没走到晚宴大厅,这些酒就全被我们喝光了。晚宴上的老人们显得很激动,因为他们身边有一名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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