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忽然戛然止住,半晌,王利宾隐隐感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背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一双眼睛不转瞬地凝视着钩尖。
“先生的皮鞋甚佳,敢问是下过南洋还是去过沪上?”
那人走到王利宾身侧,并肩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充满磁性,官话也说得很好。
王利宾缓缓收回鱼竿,转脸望着那人。那是个眉目俊朗的中年书生,穿一身干干净净的竹布长袍,一顶金黄色的头巾,笼着尺八长的头发。
“这人头发不长,似不是老长毛,竟戴了这等黄头巾,必非寻常人物。”王利宾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不露声色,放下鱼竿,淡淡地一拱手:
“岂敢岂敢,不才黄畹,生计所累,在上海西洋人书局里受佣数载,不过糊口而已。”
“哦,原来如此,”那人似乎一下来了兴致,挪近了一些:“先生既和洋人打过交道,觉得他们是怎样的人呢?是不是像有些学校中人所云,是些只仗着坚船利炮横行无忌,野蛮不开化的蛮夷?”
“蛮夷,呵呵,不见得不见得,”王利宾,不,黄畹轻轻摇了摇头:“西洋人重武不假,船坚炮利也不假,却不是最可怕的。”
“那先生之意——”
“西洋人最厉害的,乃是其治国强国之法,即开言路、启民智、便工商、立金融、明制度、严法纪、齐部伍、葺舟楫,诸事井井,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何能说他们是不开化的蛮夷呢?”
那人的双眼炯炯放出光芒:
“先生所言,大开茅塞,既如此,那么我天朝与洋人交兵,岂不是毫无胜算了?”
黄畹拍一拍身上泥土,长身站起:
“又何必要交兵?”
“不交兵?”
“不交兵,”黄畹笑道:“洋人与满洲交恶已久,听说连北京城也拿了,圆明园也烧了,咸丰躲到热河,不敢再战,天国与西洋人本是同教,颇有渊源,再加上洋人重利,意在通商,只要天国悉心设策,恩威并施,则洋人坚船利炮,即使不为天国所用,也断不会助满洲臂使的。”
那人静静地倾听完黄畹一番陈说,沉吟片刻,忽地抱膝长笑:
“哈哈,先生雅量高致,在下有一律,不知肯赐教否?”
也不等黄畹答话,他便立起身,一面来回踱步,一面吟道:
“不惑年临惑转滋,知非尚欠九秋期;位居极地夸强仕,天命与人幸早知;宠遇偏嗤莘野薄,奇逢半笑渭滨迟;兹当帝降劬劳日,喜接群僚庆贺诗。”
黄畹听他吟完,不觉浑身一凛。
这首诗写得中规中矩,原不甚佳,点破他学姜尚渭滨垂钓,也算不得格外出奇,但自称“位居极地”,又“喜接群僚”,却绝不似寻常长毛首领的声口。
黄畹上下打量着那人,却终究看不出他究竟是怎样的大来头。
那人微微一笑,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官道上一个锦衣长毛快步奔来,双膝跪倒:
“禀福千岁(1),忠王荣千岁已遣专员出城迎驾,荣千岁本人尚在常熟安民,今夜火急便归,请千岁金驾(2)即刻进城。”
“福千岁?”
黄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这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竟然是长毛中做到王爵的大人物!
没等他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的锦衣长毛已瞪起一双大眼喝道:
“兀那外小(3),见我家殿下,还不赶紧下跪请安?”
黄畹一慌,正待跪下,却被那福千岁一把拉住:
“黄先生乃是大贤,不得无礼——先生既有经纬奇才,如何屈沉在此?倘梦不弃,便请与本藩同载入城,如何?”
同载本来应该是坐一辆车的,可这福千岁——现在黄畹已经知道此人是天王族弟,担任朝纲领袖的开朝精忠军师、干王洪仁氖墙尾皇浅担嵌ナ颂А⑹温锏幕颇卮蠼危沧攀挡皇腔祁邓茏⑺易模谑撬阕硕チ饺颂У暮谀匦〗危舾拍腔颇卮蠼危坏咭徊磺耙缓螅驼饷唇四亲衷诟慕兴崭J〉乃罩莩恰�
“我正在城楼,观山啊啊啊啊景~~”
观前街和藩署一带的居民早已迁徙一空,鳞次栉比的高房低院,已统统改作了太平军的衙馆。
一个得意洋洋的皮黄腔调,从这些衙馆中的一座里飞出,在静静的夜空里飘荡萦绕着。
“不得唱邪戏!尔想过云中雪么!”
粗豪的广西腔旋即炸开,那皮黄腔调陡地一梗,就此戛然而止。
“谭大人这又何必呢,此人是福千岁请的先生,便唱得几句戏文,也属初犯,眼高眼地,毛呼呼过去便了,如今圣营(4)里唱戏文的又不是一个两个。”
“老子便是不耐烦这些读书人,妖书,妖书有甚用,天朝江山是打下来的,读妖书,读妖书能读得下江山?便唱也该白日里唱,没来由搅了老子好梦!”
“算了算了,完事看福千岁金面,小弟这有尚好黄烟(5),吸一锅,解解气……”
两个长毛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万籁俱寂,偌大的苏州城里,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惟有遍布全城的望楼,不时传出梆点声,和守更人嘶哑苍凉的喊更声。
注释:
1、福千岁:干王洪仁聘G辏�
2、太平天国认为金比玉更珍贵,所以习惯用“金”称呼尊贵的人和东西;
3、太平天国称呼未参军的普通百姓为外小;
4、太平军称呼自己军营为圣营;
5、黄烟就是烟叶,也是太平天国所严禁的。
………【(十三)】………
“……夫事有常变,理有穷通,故事有今不可行而可豫定者,为后之福;有今可行而不可永定者,为后之祸。wWw.23uS.coM其理在于审时度势与本末强弱耳。然本末之强弱适均,视乎时势之变通为律,则自今而至后,自小而至大,自省而至国,自国而至万邦,亦无不可行矣,其要在于因时制宜,审势而行而已……”
黄畹在住处院落中捧着本《资政新篇》(1),一面看,一面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啧啧惊叹道:
“唉,谁说长毛无人呢?便这番见识,清廷多少封疆大吏,怕是没半个及得上。”
清晨的太阳洒在他簇新的布袍肩头,和院中五彩缤纷的壁画上,把整个小院照得暖意融融。
“黄先生歇得好么?”一个红袍白面的中年人笑吟吟地走进门来,黄畹识得那人是干殿礼部尚书(2)吴文彬,急忙拱手为礼:
“多谢吴兄挂怀,小弟甚好,只是……”
吴文彬握住他的双手:
“先生莫见怪,小弟都知道了,那些都是老兄弟,执拗天条(3),不知变通,人却都是极忠勇的,他们有甚不是,小弟代为赔礼便了。”
对昨晚的事,黄畹原本确有些不悦,被吴文彬如此一说,反倒不好意思发作了:
“哪里哪里,小弟初来乍到,不知忌讳,让兄等见笑了。”
“黄兄哪里话来!”吴文彬认真地道:“兄台大才,福千岁是称赞不已的,本来今日一早便要传见,只是忽有五位洋官从上海来降,因此福千岁连袂忠王殿下一并接见,兄台怕要晚些才见得到千岁了。”
“哦?”黄畹听得“洋官来降”,一下来了兴致:“不知这般盛况,如小弟这样的人,是否有缘观礼?”
“忠王这人没读过什么书,听说执拗得很,不过却似没什么架子,福千岁是极有学问的,我们文官都叫殿下作‘文曲星’,听说他跟这五位洋官多半有旧,要畅叙布衣之故,所以我们这些属员都不能躬逢其盛呢。”吴文彬颇有些遗憾地说道。他本是天长一间道观的道童,太平军毁了道观,他便入营当差,因为能写能算,从先生一直做到尚书,虽没读过多少经史子集,说话却文质彬彬,颇有些风度:“不过天国向来好摆仪仗,兄台这会儿若赶去东北街,怕是还来得及看见仪仗的尾巴。”
黄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赶到娄、齐二门间的东北街时,送客的仪仗刚刚散去。据说,洋兄弟(4)只是被送出了忠王府,却没真个出苏州城,目下不知在城中何处闲逛呢。
街的一侧便是拙政园,如今已改作忠王府了,两座五层高的望楼高高耸立,五色旗帜在风中扑拉拉飘摆着,望楼后,隐隐约约,一群手拿藤条的红衣兵将,正督责许多光脊梁的民工,忙碌地修筑着戏台楼宇一类的东西。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尽,其中大多是穿着红衣黄袍的天国兵将,原来城中的民众十九不是搬出城外给衙署腾地方,就是自己也入了营。人群里歙歙索索,仍在议论着适才的西洋景:
“听讲这五位洋兄弟都是洋人文官,和干王早就认识,此番特来投降的。”
“不会吧?若来投降,便当献来金宝礼物,不则枪炮兵船,哪有只送几本《遗诏书》(5)的道理!你家干王殿下只怕又在吹牛吧?”
“谁吹牛了?我家干王殿下算筹无遗,和戎结好,为得是不费一刀一兵,唾手而得上海码头,你家忠王殿下只晓得打仗,哪里懂得这般好计策!”
“咄!休得侮辱忠王殿下!荣千岁说得好,这天国江山是打得来的,却不是讲得来的……”
“打?莫再吹了,你家荣千岁前日打上海,不是给洋人打败了回来?连自己脸上都吃了一洋枪子,适才街上,我还看得一清二楚……”
黄畹听得索然无味,转身溜出了人丛。
不过几个月光景,原本水巷交织、温情柔美的苏州城,变作大兵营仿佛,街上的铺户几乎都关了门,只剩下几间铁匠铺、豆腐店,进出光顾的,都是穿号衣、挂腰牌的天国兵将。街上除了兵,几看不见什么闲人,道口要津,还到处设了栅栏,架上了铜炮铁炮。
“利宾!利宾!”
一个荒腔走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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