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宾!利宾!”
一个荒腔走板的声音在身后招呼着,黄畹扭头一看,一个身着黑袍、颈悬十字架的金发洋人正笑着招呼他。
他认出那人是英国传教士杨笃信,在上海时多有交往。
“杨牧师,您怎么跑到这苏州城来了?”
“为了主,为了不信主的无辜的羔羊。”杨笃信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当然也包括你,怎么,利宾,你还是不肯皈依主么?”
“我中华圣人教训,博大精深,贵国教法虽好,谅不及此万一也——不说这个,您到底为什么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是被洪仁,哦,就是现在的干王,用书信邀请来参观的,我们一共五个人。”
“五个?都是哪几位?”
黄畹追问道。杨笃信屈着手指,一一数着同伴的姓名:
“艾约瑟牧师、伊诺森牧师、包尔腾牧师,哦,还有法国的劳牧师。”
艾约瑟和包尔腾,黄畹在上海时见过几面,另两位虽不认识,名字却不陌生,虽然黄畹弄不清洋人那五花八门的教派,但有一点却千真万确:这五位都是地地道道的传教士,而绝不是什么洋人的文官。
“杨牧师,您、您真的和干王认识?”
“当然认识!”杨笃信毫不含糊地连连点头:“不但我,艾约瑟牧师也认识,1854年他来上海住了好几个月,就住在我们教堂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了。”
“不对,不对啊……”
黄畹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杨笃信听得一头雾水,过来拍了拍黄畹肩头:
“怎么会不对?主的仆人是不说谎的。好了利宾,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这本福音书送给你,我们后会有期。”
“不对,不对啊!忠王他们分不清传教士和洋官,原也不足为怪,大清的官儿们也常犯这样的错,可干王明明和他们认识,怎么也……”
杨笃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苏州城迷宫般的街巷间,黄畹兀自呆立在原地,口中不住这样喃喃着。
注释:
1、《资政新篇》,洪仁鳎髡疟浞ㄇ笮拢拔鞣秸巍⒖萍季橐愿母锾教旃渍�
2、太平天国各王都设有六部,首长称尚书,有的每部还不止一人;
3、太平军以圣经旧约中的摩西十诫为军纪,称为“十天条”;
4、太平天国称呼外国人为洋兄弟;
5、遗诏书:太平天国称《圣经》为《圣遗诏书》,称旧约为旧遗诏全书,新约为新遗诏全书,后改前遗诏全书,把洪秀全自己的著作和东王、西王假托上帝、耶稣下凡的指示称为“真约”,和旧约新约并提。
………【(十四)】………
因为忠王把自己的王府选在了拙政园,清朝江苏巡抚的藩署便成了苏福省文将帅汪宏建(1)的官署。(看小说到顶点。。)此番干王自天京远道而来,汪宏建便临时搬出去,把官署腾出,作为临时的干王行署。
此刻天色尚早,府门尚未打开,两个黄巾黄袄,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的仆射(2)没精打采地分立在两厢,不时百无聊赖地打一个哈欠。
“二位辛苦,二位辛苦。”
两仆射听得有人招呼,不由都是一激凌,定睛看时,但见一个竹筷挽辫、青衫布鞋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叉手不离方寸。
二人识得此人便是干王半途用轿子抬进城来的黄畹黄先生,急忙躬身还礼:
“黄先生安好,请少作奉茶。”
“不忙喝茶,”黄畹敛住笑容,很认真地拍了拍二人肩头:“在下有要紧大事,要求见干王千岁,劳烦二位通报一声。”
“这……”
二仆射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他们知道,这干王千岁平生最好一个“酒”字,本来自他进了天京,封王、辅政,天王不论下怎样荒唐的旨意,他都毫不含糊地悦服凛遵,惟独天王说“纵如好酒亦非正,成家宜戒败家汤”,要全军戒酒,他立时郑重其事上了个本章,说从小无酒不能吃饭,硬是逼着他这当了天王的堂兄,捏着鼻子给他一人开了特例。便是昨晚,他又喝了不少,此刻怕还在大被中念他的天父天兄,如何能见客呢?
黄畹见二人迟疑,急忙从怀里摸出几个西洋糖块,笑嘻嘻便往他们怀里塞:
“请二位好歹通融,在下真的有军国大事。”
“别,我等天朝将士,须不用这般清妖陋俗……”二人嘴上推托,眼睛却不免艳羡地看了又看,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半推半就接了过来:“黄先生,我等便帮您击鼓,千岁见也不见,便不是我二人做得主了。”
一个仆射转身抄起鼓槌,咚咚咚地擂起鼓来,擂了半晌,才见大门“吱呀”打开,两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官揉着睡眼走出来:
“何事击鼓?”
“烦姐姐禀明福千岁,黄畹黄先生说有军国要是,求见千岁金面。”
“等着!”
两女官不耐烦地回了一声,转身便走。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便听得藩署院中,笙管笛箫、圆号风琴,一齐闹哄哄地奏起乐来,一个声音甜美清脆的女官和着乐声,抑扬钝挫地高声道:
“福千岁有谕,着黄畹先生晋见!”
黄畹急忙肃一肃衣冠,快步走进了署门。
那些拿着五花八门乐器的乐手便分立在跨院两厢,身着黄衣、挎着腰刀洋枪的参护(3)夹道列队,从署门直排到厅口,厅内则换作了两队女官,都是十五以上、二十以下的年纪,穿着灿烂的锦衣。
干王洪仁髯鸥吒叩拇拷鹜豕冢┳判辶婆郏硕苏刈诖筇屑负螅母雠偈塘⑸砗螅煌I茸攀掷锏某け茸印;祁缔鹱『粑髑靶欣瘛�
干王并不谦让,面无表情地待黄畹行礼完毕,这才轻轻一挥手:
“尔们且先出去,本藩与黄先生有体己话要谈。”
众女官掩上门,走了个干干净净,干王脸上忽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滑稽表情,一伸手,从自己头上摘下金冠,随手放在几上:
“王兄,起来吧,这里没那些闲人了。”
“千岁,您……”
黄畹起身抬头,见干王头上少了金冠,不由得一惊。干王轻笑一身站起,三下五除二,竟连一身绣龙黄袍,也脱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劳什子又闷又重,光一顶冠,便得二十余斤重,我在粤东乡下,原是个寻常书生,如何吃得消它?别人在时,朝廷法度,不敢造次,私下场合,便能免则免了,哈哈。”
黄畹也吁了口气,陪着干笑了两声,这才转入正题:
“学生昨日在城中遇见杨笃信先生,一问之下,得知此番自上海来此的五位洋人,俱是西洋教士,没一个是文官,这几位多与千岁是旧识,千岁也不是不知,如何旁人说‘洋官来降’,干王却不予澄清?他们既非洋官,也不是来降天国,如此误会,弄不好要误了大事的啊!”
干王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忠王千岁屡屡要打上海,我再三苦劝,总劝不住,还说什么‘我天朝江山是打得来,不是讲得来的’,他是功臣宿将,又兵多将广,我不便硬拦,正好这几位洋兄弟来此,我便叫六部、仆射们到处传说洋人来降,议和讲好,谅那忠王便再蛮横,也断不会不守这先礼后兵之礼吧?”
“这,千岁……”
黄畹觉得不妥,正待再说,干王一把攥住他拳头:
“先生是高雅人,何必为这等俗事牵怀?且来看看我新撰的赞颂诗章如何?”
黄畹被拉着靠近几案,正待看摊在案上的诗章,却一眼先瞥见边上一堆书稿,书口题了行小楷:《钦定敬避字样》(4)。
“千岁,您在《资政新篇》里不是说‘上帝之名,永不必讳’?还说‘天父之名,至大、至尊、至贵、至仁、至义、至能、至知、至诚、至足、至荣、至劝,何碍一名字,若说正话,讲道理,虽千言万语亦是赞美,但不得妄称及发誓亵渎而已。若讳至数百年之久,则又无人识天父之名矣’?学生诵读之下,甚为钦佩。千岁既明知避讳之非,如何还要编写这样的东西?”
干王脸色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颓然坐在几前:
“唉,先生既将拙作读得如此仔细,如何没看见天王在书中题了二十七个‘是’,但偏偏于这一条上不着一字?”
“这……”
“前日我捧诏正待出京,天王专门派了侍卫赶上,令我领衔修这《钦定敬避字样》,我既是陛下臣子,又是他的堂弟,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何况是修一本书呢?”
黄畹低下头,不吭气了。干王又和善地一笑:
“不谈这些不高兴的事吧,明日一早我要回京去,先生便与我一同入朝,我当奏报先生高官显爵,以展先生大才。今晚在此设宴,先生可要陪我痛饮几杯,哈哈,哈哈。”
注释:
1、汪宏建:苏福省文将帅,后升水师天军主将、勋天义;文将帅是天国名义上的一省民政长官,但实际上要受驻军主将节制;
2、仆射:天国王爵的随身护卫军官,兼司通报之责;
3、参护:也是天国王爵的随身护卫军官,但不司通传,专职警卫;
4、《钦定敬避字样》:由干王领衔编写的一本书,书中记载了需要避讳的若干个字,从天王、诸王和上帝、耶稣的名字,到诸如洪秀全父亲的名字等都在其内,有些如“火”、“华”、“山”等都是很难避开的常用字,天国的避讳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复杂、处分也相当严厉的一种。
………【(十五)】………
当干王被从镂空雕花的红漆木门间透进的、正午的明亮阳光灼得终于张开眼皮时,侍立两旁、不停挥着长柄扇的女官,已经不知翻来覆去轮转了多少拨。(看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