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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宪平也不管对方吃没吃饱,已将那几个饺子一扫而光。他听邹晓风主动说到正题,就势将夹在掖下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含笑说道:“老邹,我知道你是在挖苦我。可我还是要说,确实是一批人才,是宝贝!这些人的档案我全带来了,全是一水儿的大学生,不少是大四的,再有一年就毕业了……”他的口气中带着几许惋惜和兴奋。
“可他们全是右派!”邹晓风打断了他的话,激动地拍了拍那个公文包。
“要不是这些人犯了错误能让咱们捡这么大的便宜?去年咱们哭着喊着要大学毕业生,就是要不来一个。还不是嫌咱厂子小、破,又在郊区这么远!这下可好了,他不来也得来,不来……”李宪平本想说“不来不是没人要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给对方送个话把。
“别人不敢要的破烂你当宝贝往回抢!这周局长也真是的,帮着咱们揽破烂。”邹晓风说的是区工业局长周彦琪,曙光厂前后两批接收的右派学生都是他从中搭的桥。但头一批接收的人不多,而这次要接收却足有一个加强排。
李宪平抄起邹晓风刚沏好的茶喝了一气说:“你别埋怨人家周局长,这些人都是我听到主动要的。将来咱们厂的发展,技术改造靠什么?还是要靠有文化,有技术的人才行。再说了,材料我全一一看过了,大部分是说了一两句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到这,他看了看窗外又说,“这反右派咱们又不是不清楚,当初要是多给咱们厂几个名额,那咱厂也要多几个倒霉的,这不是还有一个摊上了嘛!”他指的是本厂的原会计股长达进士。
邹晓风指着李宪平的脑门说:“你这张破嘴小心着点儿,别逮什么都敢瞎咧咧!”说罢又以和解地口气问道,“说说吧,你这回到底捡回了多少宝贝?”
“三十七个。”
“好家伙,正好一个加强排的人马!加上你上回捡回那些多少了?四十九个!咱厂的职工才多少呀?还不到三百五十人。这到好,右派分子占了几乎六分之一!”邹晓风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目还是大吃一惊。
李宪平嘻皮笑脸地递过一支烟说:“这回我可没自己做主,这不,档案全在这,你再把一次关。我是看完了觉得全有用,就是当壮劳力使也比咱要的那几个家属工能干。全是二十郎当岁不知道累的时候,你说是不是捡个便宜?”
邹晓风刚要说他耍滑头,却见青年女工陈爱兰推门一探头,便招手将她叫了进来吩咐道:“小陈,你待会儿广播一个通知,晚上下班后在食堂召开全体职工大会。”说完又转脸对李宪平解释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通气呢,上午区里开会刚部置下来的,这个星期六全市大行动,消灭麻雀。到时候成果要向上报的,咱们厂可不能拖了后腿。”
李宪平听了磨拳擦掌说:“没问题。到时候给你露一手,我那杆猎枪可有时候没开斋了。到时也让你老邹过过枪瘾!”
陈爱兰眨了眨眼大着胆子说:“我听人家说麻雀吃粮食,可它也吃害虫……”
“喝!这么大的学问?你这是听谁说的?”邹晓风惊奇地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陈爱兰望望两位领导,欲言又止。
李宪平和颜悦色地说:“陈大广播,说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听范建国说的,我觉得有点儿道理。”
邹晓风白了李宪平一眼,又向陈爱兰问道:“他怎么对你说的?都谁听见了?”
陈爱兰说:“范建国喜欢看报,他每次去我那里换锯条都要抽空看看报纸。那天报上有一篇介绍‘四害’的文章,说麻雀虽然也吃害虫,但只占它一年食量的百分之九,它主要是糟蹋粮食。范建国看了说,可不能小看麻雀吃掉的那百分之九,不然的话就会造成虫害泛滥……”
不等她说完,邹晓风没好气地说:“甭听他一个右派分子放屁!回头你见了他让他来找我一趟。”说完又改口说,“算啦,还是我找他吧。”
陈爱兰吐了吐舌头刚要走,又被李宪平叫住吩咐道:“小陈,麻烦你辛苦一下,到食堂帮我搞点儿饭吃,什么都行。”说完掏出饭票给了她。
陈爱兰一出门,邹晓风就冲着李宪平埋怨道:“听到了吧?这就是你上回抢回的宝贝!都戴上帽子了,还满世界胡说八道。可你上次还让我在适当的场合表扬他一下,你说这种人能夸吗?到处给你捅乱子!”
李宪平不服气,打着手势争辩说:“咱们一码说一码,人家范建国自到了二号带子锯之后怎么样?有目共睹嘛!经他那番技术改革,产量就是提高了一大块!人家在大学就是高才生!再说他的那番话细琢磨一下也有点儿道理。麻雀确实也吃害虫嘛!”他见邹晓风面有愠色,忙改口说,“就是他说错了又能损害什么?毕竟还是年轻人嘛,回头我去说说他。叫他管住自己的破嘴!”
陈爱兰给李宪平打回饭的时候,饺子没了,只有米饭和炒白菜。她见书记和厂长正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转身要走,却被李宪平拦住了。他打着哈哈夸道:“陈大广播的稿子我刚才听过了,真是越来越有水平啦!不错,不错!”
陈爱兰不好意思地说:“哪儿呀!大部分是邹书记动手帮我改的。”
“我说呢,就是不同凡响嘛!”
邹晓风忍住笑冲陈爱兰摆摆手说:“小陈走你的,甭听他胡说八道!”他昨天为小陈改完稿曾拿给李宪平看过。
小陈走后,邹晓风便往外轰李宪平,说他要打个盹,说昨夜让赶麻雀的人闹得没睡好。李宪平赖着不走,说他的屋里开水都没有。他没有理会邹晓风连连打着哈欠,只管坐在那里“巴叽,巴叽”吃他的馒头熬白菜。听邹晓风又提到除麻雀的事,他借题发挥说:“十九号的打麻雀可是个大事,全市的大举动咱可不能落后了。城里演习过两次,我见过那阵势,要占领所有制高点,要上树掏窝。过两天我给你带回的这三十几号人可全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这伙生力军正好用上,到时候全轰到屋顶上去!指咱厂那帮老胳膊老腿的行吗?”
邹晓风知道李宪平的毛病,认准的事死磨硬泡也要办成了。他索性眯上了眼,养起了神。其实他心里也认可李宪平的看法,白给这么多大学生是捡个大便宜,就是全当重劳力使也划算。况且这些人都自觉比人矮了一头,又都惦记早些摘掉头上的那顶帽子,听话得很,好管理。先接收的那十二个右派学生,来厂三个月了出的全是满勤。据说有两个给了病假条都不休息。范建国在二号锯的技术改革取得成效的事他也十分清楚,但要他公开去表扬这种人,即使是在小范围他还是拿不准。
更重要的是,邹晓风觉得他身为党支部书记就该为行政领导把好关,遇事要更稳健一些,眼光也要看得远一些。虽说现在的顶头上司周部长是个开明的领导,支持他们接收这些右派学生。但有朝一日领导变动了又会怎么看?三百多人的小厂一下子塞进了五十来个右派!到时人家说你立场有问题,你就是身上长满了嘴也会说不清。
邹晓风觉得凭他与李宪平的关系,不仅要时时预防自己不犯错误,也要为李宪平负起责任,不让他犯错误。这方面他是有教训的,远的不说,就说去年的反右,如再深入大鸣大放两个月,他就悬了。区工业部那位王副部长经他的手白要了厂里半立方米的木材,他一直想就此事贴张大字报自我捡讨一番的。后来是运动突然的转了风向,由鸣放转入了反右才使他如梦初醒。想想真是后怕,那位王副部长后来就是区委工口反右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他为此总结出一条规律,觉得生活作风上犯不犯错误可以靠思想觉悟,经济上犯不犯错误也可以靠思想觉悟,而唯独政治上要想不犯错误光靠思想觉悟还远远不够。
李宪平已将饭菜一扫而光,又喝开了邹晓风的剩茶。多年来他与邹晓风都是吃喝不分的。但邹晓风不像他这样不拘小节,从不乱动他的东西。李宪平比邹晓风只小一岁,但看上去却像小了不少,表情总是欢快的,很少见他有发愁的时候,他看似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内秀得很。
“嘿,你还记得打张家口时那个流大鼻涕的俘虏兵吗?”李宪平抽着烟与邹晓风扯起了往事。
邹晓风眯着眼“嗯”了一声。
“在朝鲜我又碰上他了。而且是在全师的庆功会上。人家当上班长了,还立过一次大功两次二等功。还是老样子,大鼻涕照样流,就是不象早先那样‘流过河’了。”说到这,李宪平突然语调变得很伤感地说,“我负伤回国前听说他就牺牲了,死得挺惨的,连尸首都没找全。”
邹晓风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动了真情,他坐起身燃了一支烟默默地吸起来。当初赴朝,他与李宪平一起递的申请,但李宪平的申请批了,他却因负过重伤被留了下来,一年后他转业到了地方。一九五二年,李宪平在朝鲜负伤回国转到协和医院治疗,一住就是一年多。这期间,邹晓风常去看望他。伤好后转业,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谈起他们共同战斗过的岁月,不能不令他动情。
李宪平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就势发挥说:“过去两个战壕刀枪相见的敌人,俘虏后都能被我们改造成人民英雄,我就不信他几个乳臭未干的学生会改造不好!右派怎么啦?我们可以让他转变立场!你老邹做了这么多年的政治工作,大江大浪的见过,经历过,还怕这些毛孩子在咱们眼皮子下翻了天?”
“你小子别给我戴高帽。”邹晓风无奈地笑了笑,指着那装着档案的公文包问道,“你这三十七个右派全是大学生?”
“也不全是,”李宪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准确的说是三十六个学生,另一个是你的同行,大学里的系总支书记。不过岁数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