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李宪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准确的说是三十六个学生,另一个是你的同行,大学里的系总支书记。不过岁数不大,虚岁三十三和我同岁。他定右的材料我看过了,问题看着不少,但我看主要还是给一位校领导提意见尖锐了一些,党籍给开除了。三十三大转弯,他这个弯没转好。我的意见是将来让他来管这帮学生……”
邹晓风话里带着嘲弄的口气说:“你想得可真周到!明儿是不是还要给他个职务呀?他这样的职务到咱们这小庙来可是一尊大佛!别人三十三的弯子转没转好我不大关心,我关心的是你的弯子可不能转出问题来。”
“我相中的是他的专业,机电本科毕业。后来改的行。”李宪平说着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档案放在邹晓风面前说:“就是这个石国栋。四四年的党员,参加过北京的学运。论党龄比你我都长,可如今不但党籍闹没了,行政级别也降了三级。他定右的材料我看过了,依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相信你可以自己看。材料里边全有。”
邹晓风只是在上面扫了几眼,便将材料推到一边说道:“人家降了三级还是个十七级,到咱们这个小庙怎么安排?我看还是算了吧!”
李宪平知他是借故发难,不想接收这批人,便火上房一般吼道:“不要怎么行!他学的那个专业咱们这儿正好用得上。全厂几十台马达大半是老掉牙的,三天两头的要修。就咱们那个机修班底,除了一个孙长喜算是能人,其他全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好容易找到这么一个科班的正经人才,还有不要的道理!”
“我是说不好安排!”邹晓风没有让步的意思,尽管他也觉得自己说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但他认定了一条,那就是接收这类一撸到底的“大右派”比接收那些右派学生似乎潜在的风险还要大些。
李宪平见邹晓风态度坚决,便耐下性子满脸堆笑地说:“有什么不好安排的!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他如今是右派分子,来了让他打扫厕所他也会服从分配。这回还按上次的老规矩,来了先去材料场当壮工或上锯台滚圆木,表现好再往机修车间安排,怎么样?”他见邹晓风仍不松口,便加重了语气说,“这给出路的政策可是党中央、毛主席定的!”
邹晓风抬了抬眼皮说:“你甭拿大帽子压我!给出路不错,但咱曙光厂也不是右派收容站呀!上次支部讨论的时候你也没说来这么多,这突然冒出一个排来怎么向其他支委交待?已经有支委有不同的看法了,咱们这当一二把手的总要讲些民主吧!”
李宪平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知道邹晓风说的是实情,也清楚他指的那个有不同看法的支委是厂支部副书记兼人事股长谷玉森。但五个支委中有四个支委是明确表态同意接收这批人的,这其中自然包括身为支部书记的邹晓风。谷玉森虽有些不同看法,但最终还是表示同意大家的意见。但谷玉森的毛病他是清楚的,那是个马列主义上刺刀的主,总觉得自己政策水平最高。他仗着自己的资格在厂里干部中最老,常常背后发些牢骚,说些怪话。尤其是对他李宪平,谷玉森内心是不服的。这一点李宪平是十分清楚的。
四年前,李宪平来到曙光厂时任职副厂长,当时邹晓风是书记兼厂长,谷玉森的支部副书记。两年后,邹晓风主动提出不再担任厂长,向上推荐了李宪平,上边很快就批了下来。这使谷玉森大为不满,觉得有人抢了他的位子。为此他休了一个多月的病假,闹了一阵情绪。
“我又想起了那个大鼻涕。”李宪平眯起了双眼伤感起来,像是自言语地说,“难道我们比过去强大了,自信心反而不如以前了?我们将这些人改造好,成为对社会有用的新人,不正是为党分忧吗!我就不信这些人全是顽石……”
“你说的这些我全同意,否则我当初就不会点头。但你一下子搜罗这么多,就不怕有人说什么?关键是这路人来多了不好管理!”邹晓风显然是处在两难之中,口气已不像刚才那么强硬。
“我们干的全是正事,怕人说什么?再说这些人全是周部长费了好大的劲联系上的,要不是他与大专院校有些关系怕还落不到咱这小厂的头上。咱们要不收,有人要!但周部长面前怎么说?”李宪平趁势使出了‘尚方宝剑’后又说:“你别一提右派就跟老虎跑出了笼子似的,吓成那样。这右派是怎么定的你我心里都有数,如果不是上面往下派硬指标,咱厂的那个‘大近视’会成右派?人家有什么右派言论?你说!”
见邹晓风一时默默无语,似有所动,李宪平显得很激动地又说:“老邹啊,在去年这个问题上我都要感激你,敬佩你,不是你硬把两个指标退回一个,这厂里还要多一个倒霉的。我这可不是给你戴高帽啊!”
曙光厂无论是整风还是反右期间,都没什么大字报。厂里生产忙,人们将精力全用在了生产上。全厂的干部正式的只有十一人,最高的文化程度只有一个高中,又是个厂领导,所以整风期间始终冷冷静静,无非是开了两次动员会,厂里贴出了一些标语口号而已。这也是邹晓风曾一度想亲自带个头的原因。整风深入期间,一次干部整风会上,非要每个干部都要帮党整风,提提意见。厂财务股股长达进士看实在躲不过去,放了一炮说:
“要说解放后的变化真是很大,没人不说共产党领导得好,要是非说一点不足的地方,就是市场上现在的猪肉太瘦,想买点肥的要多转几个地方。买个烧饼吧,上面的芝麻也比过去少了一些。”
要说达进士提的这也算意见,那真是鸡毛蒜皮。他提完了,大家都笑了,大概也是笑的这个意思,太鸡毛蒜皮了,心想这也算是意见?
达进士是满族人,祖父在同治年间做过官。达进士因为视力极度近视,戴的眼镜厚得跟瓶子底似的。故而人们都称他“大近视”。达进士是非常讲究老礼儿的人,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跟谁说话都称“您”。谁也没有料到,就是整风会上的那些鸡毛蒜皮的意见,达进士成了右派分子。股长撤了,行政上降了两级,但依然在厂里当会计。
厂里给达进士定右派也是出于无奈,上面下达的右派指标一定要完成,况且两个指标让邹晓风死说活说退回了一个,这一个再完不成就不像话了。因为按有关政策不在工人中划右派,全厂干部中能有定右派资格的只有十一人,支部挨着人头数,最后只能落在达进士的头上。他提的那些虽只是鸡毛蒜皮,但别人连鸡毛蒜皮也没提。在定右的支部会上,邹晓风说,看来只能是达进士了。谷玉森也随即说,别小看他那么几句话,其实一分析挺恶毒的。说猪肉比过去瘦了,明明是影射攻击今不如昔嘛。如果不是一个对新社会不满的人,谁又会注意烧饼上的芝麻多了,还是少了?地地道道的鸡蛋里挑骨头嘛!
就这么两个“嘛”,达进士在支部会上被全票通过。
见李宪平还要说什么,邹晓风打了一个手势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这些材料我抓紧看,只要能接收的尽量给你留下。”邹晓风终于松了口。一提达进士的事,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宪平像孩子一般上前拍着邹晓风的肩头咧着嘴说:“到底是老战友!到什么时候也能尿到一个壶里!你可抓点儿紧,三天之后的除麻雀大战中,我要让这帮人占领制高点,一切要听从你邹指导员的指挥!”他说的是邹晓风转业时的职务,他一高兴就会想到二人搭档最开心的那些往事。
邹晓风哭笑不得地说:“今天丑话说在前面,咱们可是适可而止!”他举起桌上的那份档案说:“这类的人物往后可是一个也不能再要哇!全厂到处是这类人,咱们到底是谁改造谁呀?”他一边说着,随意翻弄了几份档案突然惊叫起来,“嘿!我说这里边怎么还有个女学生?”
李宪平笑了,说:“你说少了,不是一个女的,而是两个。这个史丽云是搭配给咱们的,咱厂需要的是这个,”他从档案中很快抽出一个说,“这个叫王玉蓉的姑娘是林业学院的高材生,正是咱们用得着的人。人家说要是接收只能两个全要,不然的话一个也不给。我一想也好,这帮学生全是小伙子,将来成个家都难,就一块儿要了过来!”
“你想得挺周到,女的事多!女右派,更不好管……”
李宪平压低了声调说:“这两个人的档案材料我全看过了,咱们关起门说,这两个右派定的都没什么大事。这个史丽云好书法,墨笔字写得好,大鸣大放的时候净是人请她抄大字报,等后来风向一变,有人揭发她抄大字报竟帮人家改词,结果书法家没练成,练成了右派。那个王玉蓉就更有点儿冤啦,就因为写了一篇电影评论登上了校刊,说什么英雄人物脸谱化。说到根上还是出身不太好,一个是资本家出身,一个是有海外关系,要不然也……”
“要不然也没事,对不?”邹晓风抢过他的话说,“你要注意,别净瞎放炮!时间长了危险!”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这里,危险!明白吗?”
“没那么严重,咱们不是关上门说嘛!你还不了解我?”
“你那张破嘴,我是怕你说顺了口!”他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凝重地说:“咱们还是那句话,到此为止!再有超天才谁爱要谁要,咱是说出大天也不要了,这类人一多,咱们到底是谁改造谁呀?我的李连长,我让你说?”邹晓风实在对李宪平没辙了,才这么称呼他的老搭挡。
“这回我绝对听你的,多一个也不要了!”说完便嘻皮笑脸地走出了门,仿佛打了一个大胜仗。
2.轰麻雀触景生情,忆往事不堪回首
制材车间的一号锯与二号锯正在打镭台,一上了班,除了换锯条的空闲能抽几口烟,喝点儿水,锯手与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