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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脱。”龙小茅说。
“不脱你就不要扇。”曹老师说。
“就不脱,要脱你先脱。”龙小茅大声说。
曹老师的脸腾地红了,走拢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家伙,我好心好意关心你,热了叫你脱衣有什么不可以?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
龙小茅站起来,个子比曹老师高出半个头。他不示弱地说:“我不要你管。”
“你给我滚出去!”曹老师指着门外命令说。她真是气坏了,嘴唇直哆嗦。她平时虽然严肃,但从没这样凶过。龙小茅却不理睬她的话,不但没出去,反而又坐下了。曹老师把手里的课本拍在他的课桌上,腾出双手来扯他。龙小茅挣脱她的手,身子朝后仰着。曹老师重又抓住他的衣服,龙小茅对峙着跟她来回拉扯,几个回合后,龙小茅突然转过身去,双手往后一伸,夹克衫从他身上脱离开去,飞入曹老师怀里,然后随她跌落在地。
教室里的学生这一天都见识了曹老师的另一面,见识了这个要强的女老师其实还是柔弱的,一个学生真要不服她的管教,她也奈何不了。她的严肃,她的凶,其实都带有外强中干的色彩。她抱着龙小茅散发着汗水味的衣服坐在地上,像抱着一根汪洋中的稻草,一脸无助,一脸茫然。最后她是哭着逃离教室的。
仇恨就这样产生了。男孩坐在角落里,怒目看着龙小茅跟曹老师对抗,当曹老师遭龙小茅算计坐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的心都被扯痛了,杀人的念头都有了。
无论如何,他是会要报复龙小茅的。但他迟迟没有动手,他知道,一旦动手了,他在学校就呆不下去了。不是他对学校如何留恋,他的家境,他的父亲,以及他本人,都对他提出了辍学的要求。属于他的读书时光,只是在苟延残喘。因为有一个人的存在,使得他暂时留在了学校里。这个人就是那天哭着跑出教室的曹老师。
他每天背着书包来到学校,似乎只是为了见到曹老师。曹老师在课堂上,他能见到她娇小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曹老师不在课堂上,他就盯着她的单身房门。他坐在教室后面的窗子底下,一扭头就能看见正对着窗子的她的房门。这扇门通常都是关闭的,只有她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她很爱干净,每天都有衣服晾晒出来,变幻着窗外的风景。
有一天,他听到龙小茅跟同桌胡彬谈到了颜色问题。这天曹老师进了教室后,龙小茅趁起立的机会对胡彬说:“今天是白色。”胡彬很快地回一句:“粉红色。”
龙小茅坚持说:“白色。”
胡彬也坚持着:“粉红色。”
坐下了,教室里很安静,两人看上去都不服气,但不敢再争论下去。
第二天的英语课,曹老师刚出现在门口,龙小茅就问道:“今天是什么颜色?”
胡彬仰头看着前面,说道:“紫色。”
龙小茅否定说:“黄色。”
胡彬笑了,说:“你才是黄色。”
两人在起立的过程中,嬉笑着互相推搡了一把。
此后,每次英语课前,他俩都要围绕颜色问题争论一番。仿佛故意抬扛似的,他们的见解从来没有统一过。他们对结果似乎也并不感兴趣,曹老师开始上课后,他们就不再争论了。
他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听着他们争论,茫然不知所云。过了好些天后,他才明白他们争论的内容是什么。他们也注意到曹老师晾晒在廊下的衣服了,龙小茅对胡彬说:“那种衣服是不能晾在外面的。”突然间,他才醒悟地发现,他从来没有见到她晾晒过小小的内衣。他知道女人都要贴身穿着那种衣服的,在课堂上,曹老师领读着课文在课桌间走来走去时,那种内衣有时会在她的衬衫里面若隐若现。她身上穿过的衣服,他都能在她屋前的廊下见到,独独那种小内衣,始终没有在他眼前出现过。
男孩心里从此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也可以说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跟龙小茅他们一样,每天都在猜测着她身上小内衣的颜色。有时他会在心里认同龙小茅的猜测,有时又会站在胡彬这一边。有一天,他特意去了镇上的小衣店,心惊胆战地偷看了那种小内衣。那是专门出售内衣的店子,三面墙上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洋,强烈的震荡很快就让他头晕目眩了。店主是位年轻的女孩,坐在柜台后也不起身,似笑非笑地乜斜着他。他还没来得及理会她目光中好奇亦或是调侃的意味,就红着脸跑得无影无踪了。从此那些眩目的颜色就像万花筒在他眼前翻滚着,白色,紫色,粉红色……不断变幻着斑斓的色彩。
仅有想象是不够的。经过无数次的翻来覆去,想象不再丰富,渐渐变得单调、无聊。最后如同他的作文一样平庸。因为得不到证实,男孩也开始变得焦躁,这从他偷看曹老师时坐立不安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同时他的心里也酝酿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要亲眼得到证实。
机会其实也不要设计,在不经意中就来了。一次课后,他看到曹老师进屋放下课本,出门拐到屋后去了。他估计她是上厕所了。门是虚掩着的。这样的机会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只是今天他要付诸行动了。他离开座位,从大叫大嚷的龙小茅身边跨出教室,迅速跑到曹老师屋前,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中间横着一张床,墙边靠着一只矮矮的塑料衣柜,此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闭得严严的后窗上,牵着一根长绳,上面搭着几条毛巾。那条淡绿色毛巾旁边的是什么?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他看到了,那就是他想象过千百回的东西,那就是他苦苦地要找到的东西。那条小裤衩,那件小背心,和谐地挂在同一只衣夹上,如影相随,不弃不离,就同他在衣店里见过的情形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是黑色的。
它们是黑色的。他想象过千百回,五颜六色在他脑海里翻滚,从没有想到它们会是黑色的。怎么会是黑色的?这种丑陋的脏兮兮的颜色,怎么配得上她白皙的牛奶一样的肌肤?失落的情绪从他心头漫过。
“找我有事吗?”曹老师的声音从耳后飘来。
他惊慌地转过身来,不安地看着她。
“是你呀,你也会来问我题目?”曹老师笑着问道。
他飘忽的眼神从她脸上匆匆掠过,侧过身子从她身边跑走了。
黑色成了一抹阴影,男孩的焦灼感消失了,变得更加沉静。这种迹象表明,他离开学校的日子已经来到了。他选择了期末考试前的那个日子。如果再要在教室里一头雾水地熬上两天,那他就是傻瓜。当然他不会忘记最后一件事情,他和龙小茅之间的恩怨还没有了结。刚才他在慢吞吞收拾书包时,龙小茅已经抱着篮球呼朋唤友朝球场跑去了。他把书包甩在背上,坚定地走向操场上最热闹的地方。
球场不过就是一块平整的无杂草的泥地。天气已经很热了,在太阳连日的暴晒下,球场上浮动着一层厚厚的尘土。球场上的人如同一群野马驹,亢奋着来回奔跑,搅动得尘土四处飞扬。男孩双腿张开站在球场边,任灰尘扑面,俨然一个真实的观众。篮球如一只调皮的小狗朝他跑来,跟在后面追着的正是龙小茅。他将球稳稳地踩在脚下,听到龙小茅扬着手大声地指挥着:“给我,把球踢给我!”他踩着脚不动弹,等着龙小茅走近,然后狠狠一脚把球踢向球场中央。龙小茅恼火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欲跑,被他喝住了。他叫道:“龙小茅!”然后用龙小茅的话回骂了他。龙小茅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打斗就这样开始了。龙小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过早参加的生产劳动使他积蓄着比同龄人更多的力气,三拳两腿之后,外强中干的龙小茅就软软趴在了他的脚下。球场上的同学都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人,在这个夏日的黄昏第一次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他不习惯这种目光,渐渐不自在起来,垂着头走出了校园,好像他是个斗败者。
漫长的暑假对他来说已不是暑假。他不再是学生,理所当然就不再拥有属于学生的假期。暑假过去后,村子里又开始活跃着背着书包的身影,他想起来,按照进程,他该进入初三了。而他本该迈向校园的双腿,却拖拖拉拉走向了吴雨桃家的两层小楼。这幢小楼建在村口上,门前有一条进去村子的必由之路。吴雨桃现在被村里人叫做吴老板,吴老板在家里办着烟花厂。
经过父亲多次上门央求,现在他已在吴老板手下打工。和他一起打工的都是与他相差不大的孩子,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他们都在一个叫双宝的青年指挥下做事。双宝二十出头,操外地口音,是吴老板请来的技师。双宝的皮肤像火药一样黑,偏偏喜欢炫耀,老是打着赤膊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敲男孩子的脑袋摸女孩子的头。双宝也有可爱的地方,就是在黑夜降临的时候,以试产品为名,在吴家门前的村路上,燃放几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