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摸女孩子的头。双宝也有可爱的地方,就是在黑夜降临的时候,以试产品为名,在吴家门前的村路上,燃放几枚烟花。在那短暂的时光里,村子的上空像群星在闪耀。等孩子们欢呼雀跃着跑过去,双宝手里的烟花已成了散落在地的几具躯壳,星星杳无踪迹,天空重又变得黯淡。
曹老师出现在村里是在一个黄昏。这时离新学期开学已经有三天了,她骑着一辆赭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进入了村子。她先从吴雨桃家的门前驶过,在村里人的指引下,她又顺藤摸瓜找回来了。男孩和他的小工友们一个都没离开,全被她堵在屋子里了。他们眼露惊慌之色,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不错眼地看着她。双宝赤着乌亮的上身,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美丽的不速之客,嘴巴大张着合不拢。曹老师不出声地扫视着一张张被硝药涂得黑乎乎的脸蛋,其中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她一个个叫着她知道的名字,首先叫的就是男孩:“徐勇。”男孩面无表情,身体却像遭电击了似的抖动了一下。
她是来劝他们返校的。无视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双宝的存在,她告诉他们,凡是初中未毕业的在校学生,一个个都得返校。学校给每个教师都分配了劝学任务,她负责的范围是本村和相邻的另一个村子。“明天你们全都得回学校,没有条件可讲的。”曹老师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学生们全都像做了错事,心虚得没有一个说话的,倒是双宝不慌不忙地开口了:“他们都不愿意去学校了。”
曹老师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脖子,瞥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双宝呲牙一笑,“世上最没意思的事就是像个傻瓜一样坐在教室里了。”
双宝说完这话,顾自嘿嘿地笑出了声。男孩身旁有人附和着笑起来,但是男孩仍然面无表情。
“但是我也看不出你现在有多聪明。”曹老师竖着眉凛然地说。
双宝止住笑,红着脸瞪着她。曹老师不理睬他,面对她的学生再次说:“你们有什么为难的,现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如果不说,说明你们答应我了,明天我们学校见。”
“是谁在这里说话呀?”楼梯间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吴雨桃像个大老爷似的端着一只肥硕的大烟斗出现了。这幢楼是禁烟区,他端着烟斗只是在做样子,摆架子。烟斗里根本没烟往外冒。他昏黄的眼珠转来转去打量着曹老师,故意拿腔捏调问道:“这位是……”
“我姓曹,是他们的老师,我是来请他们回学校的。”曹老师说。
“哦,是这样,到底是老师,责任感就是不一样。”吴雨桃笑着说。
“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应该坐在教室里。”曹老师央求般地说。
“我知道。”吴雨桃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地说,“他们都是自愿来的,不是我请来的,如果他们愿意回学校,我保证一个都不留。”
吴老板这么爽快,倒让曹老师感到意外。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对她的学生说:“今晚你们回去做好上学的准备,明天我在学校等你们,你们可不想让我再跑一次吧?”
夕阳降到山顶上了,余晖与山丘融为一体,山上低矮的灌木丛燃成了一片火海。曹老师怀着希望离去了。她的身影在夕阳中融化后,双宝突然淫荡地笑了起来,用外地口音粗俗地说:“这个妞长得倒是漂亮,只是欠操。”
“你也看出来了?”吴老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跟她睡上一觉,就是死了也值得。”双宝厚颜无耻地说。
吴老板用白眼瞟着他,鄙夷地说:“你也配?”
双宝涨红着脸,像一只好斗的公鸡瞪着他。
男孩第二天来到烟花厂,发现一夜之间一起的同伴少了两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和往日一样默然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双宝不让气氛保持安静,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嘴里骂骂咧咧。好像他是一枚二脚踢,一点火就要呼啸着蹿起来;好像他是老板,他比老板更着急上火。确实,吴老板比他沉稳多了,至少面上看去一点也不着急。他照例端着闲置的烟斗,慢慢悠悠地走进来,胸有成竹地对双宝说:“你急什么?还怕少了做事的人?只要我放口风出去,想来的人就会挤破门槛。”他转脸又对小工友们说:
“你们还有谁想走,尽管走就是,我一个也不留……今天你们老师来了,你们给她一个准信,大热天的别害她跑来跑去的。”
“她真的还会来吗?”双宝傻模傻样地问。
“当然会来。”吴老板摆出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你没见她的学生只回去了两个吗?”
这一天,男孩的心里一刻也不能平静。随着黄昏的临近,心里越发紧张得如同打鼓。他渴望老师来,又害怕老师来。他不时偷眼看他的同伴。他们自始至终安心地卷着纸筒,全都是没有心事的样子。他希望他们都能听曹老师的话,明天回到学校去。吴老板说得对,这么热的天气,别害得老师跑来跑去的。不过,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学校的。这就是他不敢见老师的原因。
双宝似乎也心虚得不敢见他的老师,已经好一会不见人了,仿佛是故意躲起来了。他不在身边,屋子里就出奇地安静,好像少了一只聒噪的乌鸦。一直到夕阳再次落到山顶,他还没有回来。曹老师也没有和昨天一样出现在门口,看样子她今天是不会来了。料事如神的吴老板也有失算的时候。其实男孩跟吴老板猜想的一样,他相信曹老师今天又会来的。男孩不免感到失望,但又暗暗松了口气。最后,在心事沉沉的暮色里,男孩和他的小工友们收工了。男孩没有急着回家。他逆着回家的路,朝村外走去。有人叫了他一声,问他干什么去,他没有回头。山路凹凸不平,蜿蜒着朝村外延伸,迎面一个向上的斜坡,他爬上坡顶,视野开阔起来,但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山上熟悉的树啊草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天晚上,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曹老师在来村里的路上被一个蒙面人强暴了。这个消息是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带来的。他们骑着一辆三轮摩托冲入村里,神色严峻地调查情况。村里人转述着警察的话说,受害人骑着车走在村路上,被一个黑布蒙面的人连人带车扑倒在地,然后又连人带车被拖入远离公路的草丛里……虽然当时她被吓晕了,但在晕倒前的挣扎中,她的指甲把那坏蛋的手臂抓破了。手臂被抓破了,这就是有利的证据。
许多人都围在支书家里,他们用愤怒的眼光察看着别人的手臂。男人们不是穿着短袖衣,就是打着赤膊,一切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露了面的男人以光滑的手臂作证,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没露面的男人,在警察的要求和村民的配合下一个个被找来,又一个个被剔除。吴老板也带着他的手臂亮相了,同时带来一个有价值的消息:他厂里的双宝从半下午开始就不见踪影了。
双宝失踪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男孩就进山了。他满地里乱转,像是要找什么。他知道这里有一个“现场”,但不知道“现场”在哪里。漫山遍野都是乱石杂草,全都默默无语,像严守着一个秘密,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像一只无头苍蝇,毫无章法地乱转着。最后他转累了,在一块乱石上坐下来,抱着头缩成一团,久久地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一般,直到临近中午的毒日头把他晒醒。
起先他还像没睡醒一般跌跌撞撞,很快就步履坚定地下山了。他进了烟花厂,厂里出奇地安静,连楼下的大门都是掩着的。他推开门,发现只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女孩独自在黑暗中干活。女孩唤作大玉。大玉扭过头看着他,奇怪地说,我还以为你也回学校了呢。于是他知道他们都已经自发地回学校了。只有大玉因为已经失学两年了,不可能再回学校。大玉的语气,有责怪他不该再在厂里出现的意思。他没吭声,眼睛楼上楼下地张望着。大玉告诉他,老板被警察叫走协助抓双宝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前,老板娘见老板迟迟没回,去镇上找老板了。留下她一个人看守厂子。他在她身边坐下来,默默地做着事情。他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做事,大玉瞅他一眼,也不再搭理他。
不久就到了中午,老板和老板娘仍然不见人影,大玉对男孩说:“你回去吃饭,我在这里。”男孩没有动弹。“哑巴!”大玉提高声音催促说,“你先回去吧,男孩不抗饿。”男孩瞟了她一眼,又埋头做事,身体像钉子一样钉在板凳上。大玉等了一阵,见他没有动弹的意思,于是起了身说:“那我先走了。”大玉开门出去,又将门掩上。过了好一会,男孩才起了身,眼睛贴在门上从门缝里朝外看。大玉已没了影了。她像一粒水珠,滴到太阳底下,立刻就蒸发了。
大玉回家后,很快吃完了饭。征得母亲的同意,她把剩下的饭菜全都倒进一只大瓷碗里,用另一只碗盖好,放进提篮里。她提着篮子上路了,走在半道上,突然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她吓得双手抱住了脑袋,篮子掉在了地上,两只碗也哐啷翻出了篮子。顺眼看去,一股浓烈的烟雾从吴老板家的位置冒出,缓缓升起在空中,而烟雾底下,已看不到楼房的踪影了。
一支录音笔
摩 尔
那个小姐像一支刚出厂的韩国三星牌录音笔,她的嘴唇好像还没被吻过,就像刚出厂的笔没被用过一样。陈诚在向她咨询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脸渐渐烧到四十三度,然后在自制中逐渐降温。毕竟四十岁的人嘛。
四十而不惑。这看怎么说。陈诚是化肥时代大难未死的书虫,而且是在中国古书堆里避难多年的书虫。如今图书出版已像瓦斯经常爆炸的煤矿一样险象环生,作古籍出版的陈诚有如一只地震前夕的老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