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张七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只要人才出众。似娘子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那平氏容貌,虽不及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烃渭;又胜似他。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欢喜。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块好地殡葬丈夫要紧。张七嫂往来回复了几次,两相依允。
活休烦絮。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枢人士,祭奠毕了,大哭一场,兔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衣饰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平氏道:〃这衫儿来得跷蹊。〃便把前夫如此张致,夫妻如此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艰难时,几番欲把他典卖。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做陈商?可是白淳面皮,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问其缘故,蒋兴哥道:〃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得此衫为表记。我在苏州相会,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谁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辣然。从此恩情愈骂。这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兴哥有了管家娘子;年之后;又往广东做买卖。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了;再不承认。兴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声。忙去扶时;气己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将来,把兴哥捉住。不巾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连夜写了状词,只等天明,县主早堂,连人进状。县主准了,因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你道这县主是谁?姓吴名杰,南畿进土;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选原在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这合浦县采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偶见宋福所台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谁?想起旧日恩情,不觉痛酸,哭台丈夫道:〃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期客边,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县主道:〃且看临审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有。〃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哀求。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哥哥无救,贱妾亦当自尽,不能相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只见宋福、宋寿弟兄两个,哭啼啼的与父亲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登时打闷,仆地身死。望爷爷做主。〃县主问众千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蒋兴哥辨道:〃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争论。他因年老脚蹉,自家跌死,不干小人之事。〃县主问宋福道:〃你父亲几岁了?〃宋福道:〃六十七岁了。〃县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绝,未必是打。〃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候晚堂听检。〃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体面的。老儿曾当过里长,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两个双双即头道:〃父亲死状,众目共见,只求爷爷到小人家里相验;不愿发检。〃县主道:〃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过?〃弟兄两个只是求台。县主发怒道:〃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慌的地弟兄两个连连即头道:〃但凭爷爷明断。〃县主送:〃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反增死者罪过。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父亲到许多年纪,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与亲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弟兄两个道:〃爷爷分付,小人敢不遵依。〃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得干净,喜出望外。当下原、被台都即头称谢。县主道:〃我也不写审单,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话,把原词与你悄讫便了。〃正是:
公堂造业真容易,要积阴功亦不难。
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消息。县主道:〃我如此如此断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责他。〃三巧几千思万谢;又道:〃妾与哥哥久别,渴思一会,问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个方便,使妾兄妹相见;此思不小。〃县主道:〃这也容易。〃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思断义绝,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己而休之,心中几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只这一件;三巧儿的心肠;也不容不软了。今日他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如何不救?这叫做知思报恩。再说蒋兴哥遵了县主所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部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回复。县主晚进私衙赐坐,说道:〃尊舅这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几乎得罪了。〃兴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夫人出来相见。你道这番意外相逢,不像个梦景么?他两个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你我相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这般哀掺,连县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两人且莫悲伤,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说真情,下官有处。〃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那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不过,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贱妾罪当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蒋兴哥料瞒不得,也跪下来,将从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两人又哭做一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你两人如此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领去完聚。〃两个插烛也似拜谢。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来赡嫁的十六个箱笼抢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重生采,剑合丰城倍有神。
堪羡吴公存厚道,食财好色竞何人!
此人向来艰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说阴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妹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
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
殃样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世事番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
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姚了油担出门,中造因里急,走上茅厕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许多银子。〃老娘看见,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惯了别人的东西?却恁般说。早是邻舍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什么人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得这主大财?明日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本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你若命该享用,不生在挑油担的人家你辛苦挣来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连性命都失图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
金孝是个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放下银包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缘故。原来那汉于是他方客人,因登东,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找寻不见。只道卸下茅坑,晚几个泼皮来,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你银子有多少?〃客人胡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拾着?还了我,情愿出赏钱!〃众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金孝道:〃真个是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随我去便有。〃众人都想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了人。那曾见这个人到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双手儿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捡出银包看时,晓得原物不动。只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