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点灯,黑晶碎片。
圣贝勒双子楼之间,一辆火车呼啸而过,车顶上吐出一蓬雪白的蒸汽刺入夜空,打开,消弭,幻化成一朵美丽的蘑菇云。
穿过横空的铁轨,圣心大教堂的金色圆顶,有如天神的巨帽,在雨水的浇打下闪光。
集体忏悔室里,信徒分批离开,神父独自跪在地上,背对入口,面朝神像,喃喃念着祷词。
寂静。无人的寂静。
然后是皮鞋撞击地板的声音。
声音渐进。
神父继续祈祷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好像,他是在等这个人。
枭出现在门口,皮鞋,西裤,风衣,湿漉漉的黑披风,和湿漉漉的圆帽。
他摘下帽子,蜕下披风,一并丢在门口,然后施施然迈入忏悔室。
大门关闭。
神父停顿片刻,接着念祷词。
“一个人杀另一个人,不为仇,不为恨,为什么?”枭。
神父放下念珠,压低了眼皮看向骷髅形状的神像。“人这东西实在是很玄妙,可越是玄妙的东西,往往就像一场小小的游戏。告诉我,一场游戏,顶好玩的地方是什么?”
枭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笼在口袋里,默不作声。
“肯定不是规则,对吧?好玩的东西,我们往往看不见,也预测不了。这一点,你和我比其他人都要明白。”朱雀说着缓缓的站起来。他肤色偏黑,五官凌厉,一段腰肢长而精瘦,缠了一条紫罗兰色的缎带。而他拿着念珠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抢。
枭也拿着一把抢。这次他没有带刀。
钟楼上,敲钟僧撞下九声铜钟。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两颗子弹同时从两个枪口中冲出,尖顶着尖,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朱雀紧接着又补出一颗子弹。第三颗子弹卷着气流飞驰,钉入焦灼撞击的两颗子弹,向枭的方向形成巨大推力。
枭凭空翻了个身,险凛凛避开飞梭而来的子弹。三枚子弹互相嵌套着,在门板上打出三叶草的缺口。
这时,朱雀一跃而起,飘飘然降落在神像背后,从镀金的肩窝上向他接连射击。
忏悔室两边的宝蓝色墙壁上,嵌着四面天神初临、天神普度、天神送子和天地虚空花纹的琉璃窗,红的,蓝的,貅黑,明黄的拼块,泻出夺目的华光在排椅上。枭从两面琉璃窗之间飞踏着过去,子弹贴着脚跟咻咻炸裂,洒下一地鲜艳的碎片。像破碎的梦幻大泡泡。他一脚蹬在椅背上,飞起来,仿佛细雨中不期而至的一朵花,悄悄的落在了朱雀面前。
朱雀后退几步,看见三枚子弹排成箭头的形状袭来。他扯下腰带,凌空一甩,一条钢鞭,丝一般细韧,从缎带的一角衍射,飞滚着扫出一个弯度。
咣的一声,三颗弹头扭转着返射回去,叮叮的坠入蝉身后的一排香烛。枭略一回头,排炷已经灭了大片,残油沿着烛壁潺潺的流下去,似鳄鱼的眼泪。
朱雀冷笑,忽然间将手腕一挺,枭只觉眼前晃了一下,那钢鞭竟直剌剌的贯穿了他的左肩!
鞭子上涂着迷药,他丢下枪,缓缓跪下去,昏昏沉沉之间朱雀上来接住了他。他伏在他臂弯里,听见那人在耳旁说了一句:“干,这么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
☆、20
雨势没有增大,却接连下了两天。
淫雨覆盖下的老城,烧起腐朽的黄酒气味。
在一座不起眼的公寓楼上一扇不起眼的窗前,孤零零的插着一根路灯,从顶上吊下一颗裸露的灯泡,小小的圆圆的黄色光晕,像迷路的孩童垂下的小脑袋。
窗户后面的小房间里,蝉逐渐醒转。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他有点犯闷,因为有人拿一大捆绷带把他滚成了一只粽子,而伤口上又浇了大量碱水,针扎似的刺痛。他弓起身,低低的叫了两声。
朱雀穿了身藤绿的浴袍,靠在窗边闲闲的看着雨,听见响动,便调过了头,嘴边叼着半截卷烟,眼睛却叼着床上的人。
蝉把脑袋含在胸前,翘起脖子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目光很专注,仿佛要努力的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点什么。他看着,看着,忽然的垂下头,笑了。
朱雀一手碾死了烟头,拖着步子到床边坐下,顺势探了探他的额头。他在发烧。他松开了手,留了食指和中指在他额发上,他摸下去,眉毛,眼皮,睫毛,还是那颗痣,小小的,红红的,像小姑娘额头上点的朱砂。他拘谨的在他眼皮上啄了一口“七年了,也不回来看看。”
蝉眨了眨眼睛,眼泪突然就滚了出来,他无端的觉得饿,饿狠了,于是抓起他的手,轻轻的咬了一口。
“让我抱抱,抱一下。”黄雀低下身,抱了一把,人揽在怀里,却又嫌弃起来:“果然还是小孩子抱起来舒服,这么大个人抱在手里,危险。”
蝉扑哧的笑了:“我现在倒杀不了你。”
哎,黄雀叹了口气,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人小,怕被人拐跑,长大了,却怕你自己跑了。”
蝉愣了愣,手挡在他膀子上,推开了他。“该走了,别让他们找上门来。”他从床边捡起衣裳,一件件披上。黄雀也没拦他,支在床栏上默默的端详着。天彻底黑了下来,屋里没点灯,比街上更加喑黯,两双大而亮的眼睛,注视一会,又调开,继而又对视着。
门一开,蝉已经到了门口,外面冷冰冰的点了一廊日光灯,打在惨绿的壁纸上,让人莫名的觉得凄凉。他站在那儿,扁平而伶仃,像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人像。黄雀反托着手,岔开了腿从床上看过去,他觉得蝉好像还很小,很小的一个孩子,从石榴街上跑来找他…。
他抽了抽鼻子:“还来么?”
蝉摇摇头。
“每天下午四点,我都在陵园门口,都等着。”
蝉已经带上门,走了。
水仙去城郊办了趟事,一去就是一个礼拜。蝉慢慢养好了伤,才到书房述职。
水仙黑瘦了不少,伏在书桌后面,整个小了一圈,他外出时总抽很多烟,眼下一边看着本书,一个劲儿的咳嗽。见蝉进来了,只朝对面椅子上努了努嘴。蝉知道不是打扰他的时候,只好乖乖静坐了半天,顺便往书页上瞄了眼。
《天破》,这本书他早前看过,没留下太多映像。
蝉又等了会,嘴巴忍不住翘了起来。水仙微微笑着,慢慢又翻了两页书,才拿正眼瞧他:“伤好些了么,我看你倒没怎么瘦下来。”
蝉支支吾吾:“人没杀成,我不是他对手,我——”
水仙忽然站起了身,脖子长长的伸过来,飞快的吻在了徒弟脸上,吻完之后,又摸摸他的头,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我都是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21
那年夏天雨水异常充沛,淅淅沥沥一直下到了秋天。蝉伤痛反复发作,很少再往外跑,成天蜷在床上无所事事。到了十月中旬,他才突然记起一件事来。有个什么人,在某个地方等他。
他去了趟陵园。由于时隔太长,记不清约定的时间,他稍微去晚了些。五点钟,铜绿的大铁门上了锁,金色的夕阳的影子被挡在了活人的世界里,泻火似的把台阶烤得火热。黄雀不在,台阶的一角上散了把败色的玫瑰。
一个礼拜后,他又去了一趟,这回很准时,正好是四点钟。黄雀戴了副墨镜,绞着双手坐在台阶上,屁股边上放了一束水淋淋的百合。
蝉远远的看着,觉得他滑稽,他抄着手,上去不咸不淡的打了声招呼。黄雀戴着墨镜,三分痞子,七分的瞎子,又像只没头的耗子,四处乱看了一阵,继而沮丧的垂下脑袋。他愈发觉得好笑,抬脚向他怀里踢进一颗石子:“这儿呐,小老头。”眼光搭在百合花上,又不好意思的笑了“又不是大学生谈恋爱。”
黄雀刷的摘下眼睛,抓起花束朝地上一摔:“臭小子,一束十块钱,你说你歉我多少!”
相比谈恋爱,蝉倒更喜欢厮混这个词眼,谈恋爱毕竟太纯洁,也太古板了,少了点暧昧亲密的成分。
黄雀常拉着他去看电影。其实两人都是好动份子,哪里能静下心来坐上个把钟头,只为了沾点气氛罢了。那是老城区一家很旧的电影院,小卖部窄挤不堪,软绵绵的爆米花一扎扎打包好了放在污漆漆的玻璃柜面上,汽水也泛着股廉价的糖精味儿。看店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寡妇,妆化得很浓,像动画片里的老巫婆,倚在桌边一支续着一支抽烟,偶尔从橱子里摸出一包吃食,没好气的甩给顾客。
眼下这种老式放映厅已经不大时新,看客寥寥,座位空出一大片来,越显得屏幕亮而白,像一洼倒悬的水潭子。
两人拣了最暗的角落坐着。暗的地方总是异样的温暖,容易让人产生偷情的刺激。电影放到一半,黄雀的手圈过来,把蝉牢牢捂进怀里,两个男人橡皮糖似的揉在一块儿,体温也呈双倍的速度飙升。黄雀淌着汗,嘴巴热烘烘的贴上来,在他颈窝里乱啃。蝉粘在他身上,近得不能够再近,仿佛自己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把头埋在黄雀肩上,冷不丁的害羞起来,像初尝爱果的女学生一样吃吃的笑。
等散了场出来,街上已经没了人影。星星点点的灯,还有一弯黄黄的月亮。两人看了场电影,却像喝了十年的老酒,撒开了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疯跑,笑着,叫着,一路跑到黄雀家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22
蝉每回从黄雀家里出来,都要在街边买一份报纸。杀手么,无非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死去,死法如何,顺便猜一猜是谁的杰作。
蝉有那么点痛恨自己的职业,更痛恨黄雀和自己是同道中人。因为这个,他俩厮混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上了床,也是一进一出的光景,床刚捂热,就得分离。自从有了恋爱经验,他便时常找些庸艳的书籍看,当然这有点丢脸——他总把书塞在枕头底下,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肯拿出来瞄上两眼。而事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