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惶惑全在谢景生眼里,他说:“世界太大了,纽约有雨,加州的落叶金脆色,伦敦的晴天只像霎一霎眼睛般疾驰。生命中所有的人都可以被抛在太平洋后面,但你还是接着活下去,而且寻找自己的未来和快乐。”
“叶青,爱情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每个字都是一只执拗的手,在撼动我,令我摇摆不定。我的问,那样迫切,仿佛想寻找一份稳定:“谢大哥,我该怎么办?”
“叶青,你也知道你家里人希望你能出国。我个人的观点呢,不必把出国当做镀金求财的一条路,却可以走一走万里路,读一读万卷书,到那时,你就不必问任何人该怎么办了。”
我低声:“但我怕吃苦,我不喜欢洗盘子,我怕像大姐二姐那么苦。”
他笑了,趋前一步,在我用力执着椅背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谁喜欢洗盘子呢?你不比叶朱、叶紫当年举目无亲,你有两个姐姐呢,还有我。你信不信任我呢?”
我疑惑地问:“你不是回国发展吗?”
“可以回来,还可以再去呀。”
我茫然转身,窗帘半挑,突然是这样圆白迷人的月逼过来——美国的月亮是否真的会更圆。
我只六神无主。
但母亲却认定我改邪归正,急忙写信给大姐二姐,叫她们购置最新托福指导书,电视、录音机从此没开过。又为我早晚煮甜梨汁。
梨汁白水泥一样厚重,甜得漾人,在喉咙里微微刺痛。
母亲无限愉悦却又强自隐忍的笑容。
◇欢◇迎访◇问◇。◇
第8节:原配(8)
世事如此,顺水推舟,容不得任何犹豫和徘徊。我身不由己,被推上征战之路。
学校里渐渐传言:叶青要出国,甩了问九信。
九信并不辩白。
我们仍然每天在同一所校园里生息,从他衣上抖落的落花,被我一脚踏着,却连面也见不到。他不来找我,也不让自己被我找到,他像一滴水,消失在人海茫茫中。
……也好。
渐渐热了。时入五月,空气像沸腾前一瞬的水,种种不安定,喧嚣震动。我却在静夜,在“to”与“fo”用法之间,将面颊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如果风中有异样动静,会不会是他在同一时刻,以同一心情想起我?
仿佛春蚕到死,思不肯尽。
但窗外,仅只是迨荡如大江东去的黑夜。
天气燠热,太阳君临一切,日渐扩张它的势力。
年年有此一劫。
我白天泡在游泳池,夜晚泡在书堆,也不觉得时光飞跃。两个月漫长暑假过后,或许再见,我们也将不再相识。
傍晚时才从游泳池回来,经过宿舍门房时,守门人从里面喊着追出来:“你就叫叶青吧?”
我说:“是呀。怎么了?”
“刚刚有人找你。”
瞬间有如魂魄四散,只陡然知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而裙子半湿,隐隐透出游泳衣的轮廓,双手往胸前一贴,不知是想遮什么。
急忙问:“他人呢?”
“走了。等你半天,刚走了一会儿。是个女的,脸卡黄卡黄的,老在咳,像有病一样。是你家亲戚?”
女的?仿佛连夕阳也昏昏沉沉,一不小心就被乌云抢了地盘。我强笑:“师傅谢谢你。”没理会他的继续絮絮,“要她到你家去等,又不肯……”
忽然就来了一阵劲风,梧桐所有的枝叶都跟着摇旗呐喊起来。乌云四合,把天空封得严严实实,万念俱灰。雷声隐隐,自远方传来。
顷刻间大雨倾盆。
连这样急的风,这样猛的雨都不能吹走一场惆怅的心事。
掩了窗,连那滔天雨势也掩在窗外。屋内还是一个寻常晚上,我在叽哩咕噜背英语单词,谢景生在客厅与母亲聊天,忽然电话响,隔一会儿听见母亲喊我:“你的。”
我心不在焉接起:“喂?”
只是一片倾倒下来的雨声。
我略略提高声音:“喂?”
“……叶青。”
我脑子里正背得滚瓜烂熟的一个单词突然碎掉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溅得到处都是。我觉得自己的喉咙也碎了,半晌聚不成任何声音。
“……你能出来一下吗?”那是九信的声音吗?怎地如此低沉,压抑,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挣出来般艰难,“我就在你们宿舍的大门口。”
玻璃窗上全是斜斜雨痕,将夜色里谁家灯火都朦胧,半晌,我认不出九信的方位。
母亲警惕起来:“谁的电话?”
我已撂下电话,冲出门外。
远远地,只见四野俱空,万千条雨丝交织纵横,而九信,孤单单站在大门口的空地里,大雨劈头盖脸打下来,仿佛在切割着他。
忽然急痛攻心,我舍了命一般狂奔而去。忘了换鞋,也忘了带雨具,拖鞋打在泥地里,噼噼啪啪,全是巨响,仿佛在身后追着赶着,催我越跑越快。
九信也向我扑过来,脚步像醉酒般踉跄不稳,来不及地接住我。“叶青,叶青。”
我也叫:“九信,九信。”
“叶青,我母亲去世了。”雨声震耳欲聋。而我们靠得那样紧,让我看见,他的泪来得比最凶猛的雨还要急骤。
“我从此没有母亲了,”他反反复复,全是悲嘶,“我没有母亲了。”尽情挥洒的泪。
我下意识拥住他,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九信,不要哭,你不要哭。”他的重量,他的热度,他的泪,我全知觉了,是我生命中至亲的人,“爱别离,怨长久”。
“我一直以为我恨她。”九信伏在我肩上颤抖,喃喃,“从七岁起,没叫过她妈妈。可是不是的。我一直想,将来赚了钱,要带她一起走,到没人知道她做过错事的地方去。她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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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原配(9)
“九信,九信。”我只一声声唤。
“今天下午我们还在吵架。她对我说,她来找过你,虽然没见着,可是人家都说你是个好女孩,叫我要对你好。我很烦,叫她少管。我没想过,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九信说不下去。
任儿子摔盆打碗地恶言相向,母亲只惯常沉默,只是咳嗽声接连不断。良久,她才直起腰来,将遮住嘴的手挪开,掌心全是殷红的血。母亲说:“九信,我不行了。”
而她最后一句话是:“九信,你以后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不可以做伤害女人的事。”
九信将我拥得那么紧,仿佛怕一松手,我便会化做一缕烟随风而逝。两个湿透的身体紧紧粘在一起,将热量互相传送。他说:“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叶青,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原来是她。
她将她的儿子托付给我了。
忠孝节义,礼智廉耻。不过八位,第九,却是一个信字?
是她生命中曾有过一个给她伤害、不讲信义的男人?
我在顷刻间泪落如雨,不能自抑。
四周雨声仍急,头上却不明不白地停了。是一把伞。
谢景生只问了一句:“叶青,你又不出国了?”
至此,大局已定。
最后我对着母亲掉下泪来。
我说:“妈,您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婿都是博士、博士后,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只想做一个平凡快乐的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好?他家里条件不好,他没有出国的机会,但是我喜欢他呀。”
母亲终于开恩,叫我带九信回家。
九信隆重地来上门,言谈斯文,举止大方。与父亲谈得甚是投机,父亲很满意,说:“这小子,将来必有出息。”但是母亲只是默然。
我是那么紧张,焦灼地等待着母亲的回答。她终于叹气:“倒宁肯他平庸一点啊,真的有了出息……”
她不再说下去。
磨折数年,双亲的探亲签证批了下来,他们决意长住,却又搁我不下,几番思量,几至不能成行——当然最后还是走了。
我在机场,照例准备恭听上至做人做事下至炒菜洗衣的种种训示。然而母亲紧紧拉住九信的手:“以后,你要善待叶青。”
我一呆,然后大哭起来。
就这样嫁了。
婚后一周,谢景生来看望,还在门外便惊呼:“连个大红喜字也不贴!”进了门,环顾左右,“怎么,什么家具电器也没买?”瞪大眼睛看我们,“你们就这样结婚了?”摇头苦笑,“像过家家酒一样。”
我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着火一般穿梭,笑着应:“没钱嘛,仪式从简。”
谢景生“嗨”一声:“难道叶伯伯叶伯母没留钱下来给你们?”
“我老爸老妈千叮万嘱,叫不要轻易动用,说是以备大事的。”
谢景生啼笑皆非:“结婚还算不上大事?该用钱的时候就要用。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九信跨前一步:“谢先生,我想爸爸妈妈说的大事,是指有急需急用,生病或者投资,这一类必须用钱的时候。结婚只是个仪式,办不办都无所谓,反正日子还长,家里的东西,也应该用我们自己的钱来买。”
谢景生一愣,笑道:“你当然无所谓,我只怕委屈了叶青。终生大事,太草草了。”
我在厨房里应声:“谢大哥,我不要紧的,都可以。”
谢景生扬声向我:“你大姐二姐知道你这样结了婚,难道不心疼这个小妹。她们也寄了钱回来吧?”
九信不卑不亢答:“几位姐姐姐夫的钱,我们就更不能用了。他们在国外辛辛苦苦赚钱,我们大手大脚花用,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我早跟叶青商量过,这些钱都存起来,以后等大姐二姐回国,或者在国内置产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