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或许,他也在意过自己的生死,否则那十年他又凭什么心甘情愿做别人手中的杀人利器?大概,只是为了支撑他倾心爱慕的那个女子活下去吧!
一夜灰飞烟灭之后,那个女子最后一句嘱咐,便成了他的束缚!
如今,又可以如“半山亭”那次一样,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了断的理由了,是吧?
越冰莹,你从来就什么都不是!既不是他求生的支柱,亦不是他赴死的羁绊!你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傻瓜!
彻头彻尾,最多只配得到他的一丝怜悯!
可是,却偏偏还要想着他,一遍一遍想他的笑容,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怀抱!甚至,在这样的时候,还想要他如同以往那样,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身后,一边揶揄戏弄一边软语安慰!
身后,却当真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越冰莹惊愕地回身,只见一人缓缓来到面前站住了脚,却是袁如笙。
她愣了一下,随即背过身,低下头抹去面上的泪痕,平复了情绪,方才开口:“袁少侠,你、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是才得到消息赶回来的。”袁如笙顿了一下,终于道,“去灵堂吊唁谢夫人时,谢公子说你往这边来了,怕你一个人迷了路。你知道他不大方便出来走动,于是我特意来此寻你,怕你在外面呆得太久会伤身!”
越冰莹低着头不说话,一时竟有些理不清他的话:是他叫袁如笙来寻自己的?怕自己迷了路?怕自己哭久了伤身?当真,是他的心意?夫人被自己害死,他不生气、不怀恨么?
“回去吧,越姑娘?”袁如笙又道。
越冰莹却抬起眼睛看着他:“是、是他跟你说,我往这边来了?”
袁如笙轻轻点了点头,半晌方道:“他很担心你。”
本来是向心爱女子示好的绝佳机会啊,他却如此轻易就放弃了!他虽然才来,却什么都已知道。也不是没有想过在她跟前揽功,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从来就不喜欢谢轻尘那个人,也实在不可能对他有多少好感。
可是,他还是愿意叫这个女孩子明白那人的情意,谁让他那么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子是怎样倾尽全部心意地爱慕着那个人啊!
“我来的路上,遇到天山派的袁少侠,他送莹儿回庄里去了。”萧慕天上了香烧了纸,这才在谢轻尘对面坐下来,缓缓地道。
“哦。”谢轻尘却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还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喝两口么?”萧慕天将酒罐拎到二人中间,又摆开两样小菜,曼声问道。
“萧庄主一番盛情,晚辈感激尚且不及,焉得推三阻四?”谢轻尘低下头,只觉自己眼眶微热,鼻根微酸:这样的时候,萧庄主居然还来与自己喝酒,竟是毫不避嫌!往日那些翁婿把酒不醉不归的情景,不觉又浮现心头。他自幼丧父,又在那样血腥杀戮的环境中挣扎求存,难得遇到如此慈和的长者,说真的,颇有些与父亲相处的感觉!
萧慕天看他蓦然微红了眼眶低下头去,心下也自感慨万分。
斟了两碗酒,递给他一碗,就忍不住叹道:“老夫平生好酒,却偏偏膝下无子,唯有一女。原指望有个如你这般对胃口的女婿,能常常对饮畅谈,也就此生无憾了!”
“多谢萧庄主抬爱,是晚辈自己无福攀交!”谢轻尘亦叹一口气,随即却往外面瞟了一眼道,“其实还有两位,也是不错的!”
“嗯!你说的是外面来的那二位青年俊杰么?”萧慕天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真是好耳力,居然早早就察觉我们来了?”外面有人叹道,声音尚在数十步外,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就传了进来,原是云中志。
“你们也不差啊,隔得还那么远,就听到我们说话了!”萧慕天回道。
“萧庄主好不够意思,同我义弟喝酒居然不等等我?!还好,晚辈倒也不是个瞎客气之人,就从前辈那些珍藏里多挑了两罐!”这一次,说话的竟是“鬼韵狂生”裴羲何,原来他也是才得到消息赶回来的。
萧慕天听着二人已近在门外的声音,略有些打趣地道:“如此说来,二位莫不是被老夫的酒香引来的?”
“早闻萧庄主好酒,果然珍品多多!”裴羲何应道,便已同云中志一起走进灵堂。
裴羲何与云中志上了香烧了纸,一同过来席地坐下。
“谢世兄,我们这样过来叨扰,不知是否合适?”云中志向来细心周到。
谢轻尘道:“难得诸位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如此毫不避嫌前来探望,家慈泉下有知,自然亦会感激不尽!”
裴羲何却皱眉道:“你我兄弟,如此外道之言不说也罢!”
萧慕天却已斟了两碗酒,给裴羲何与云中志二人递去。
裴羲何忙双手接过:“怎敢劳动萧庄主亲手斟酒?我等后生效劳就是了!”
云中志亦双手接过,却只是恭恭敬敬道:“多谢萧庄主!”
萧慕天先将一碗酒洒在地上敬了逝者,方又再斟一碗,端起道:“难得凑巧,聚在一起喝两碗,来,干!”
四人干了一碗,云中志又道:“谢世兄,因为怕有些人赶不及,萧庄主已同诸位武林同道商议,将公审之日定在一月之后。”
“云少侠为你说了不少话!”萧慕天多看了云中志一眼,又对谢轻尘道,“有人似乎必欲除你而后快!”
“多谢二位费心了,这个我知道!”谢轻尘点头道,“所谓公审的期限,或许不过是苟延数日罢了。”
“那倒也未必!”云中志微一蹙眉道,“毕竟令尊生前有恩于武林中许多人,而且此番你又从‘水晶谷’救出四十六家宗师元老,他们都会为你说些话的;再者,‘极乐山庄’之时也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谢轻尘却低头沉默了。
“云少侠说得对,你也不要过于担心。”萧慕天亦劝慰道。
谢轻尘却突然抬起头,道:“萧庄主,晚辈有一事请教。”
“世侄但讲无妨,老夫知无不言。”萧慕天道。
“晚辈对于‘孟婆籽’与‘同生共死’,颇多好奇。”
萧慕天微微一怔,随即略一沉吟道:“嗯,莹儿说,夫人过世就是因为这个,是么?”
“是龙傲所言,而且贾章一死,家慈便立即——”谢轻尘蓦然顿住,低下头去,略一平复,方又再次抬起头道,“想必萧庄主也已知晓,龙傲还说他与越姑娘的情形,也将会是如此。”
萧慕天叹一口气道:“可是,‘同生共死’的症状——”
随即他惊讶地看到谢轻尘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嘴唇正中。
萧慕天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便又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谢轻尘抬起右手,摊开了手掌:那里,躺着一根紫黑色的细针!
然后,他抬起左手,点了一下耳后。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然而惊讶的神情。
“听说那个名叫琉璃的丫头,昨晚已经莫名其妙被人杀死在自己房中。因此我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找到龙傲。”谢轻尘将那枚细针放进萧慕天手中。
“你知不知道,那个傻丫头有多伤心?”萧慕天突然叹息道。
“她若以为我只是不想连累她,那就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了。”谢轻尘道。
“这个样子,只会叫她在伤心之外更多一份歉疚,徒增痛苦而已!”云中志亦叹息道。
“我只能如此!”说完这句,谢轻尘便岔开了话题,“对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浑人,究竟是因何而死?”
“那人五脏碎裂,系被人以内力震死。”萧慕天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而且,除腹间中了你那一脚外,他浑身再无其他伤痕!”
“看来,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谢轻尘一脸无奈,摇摇头道,“也罢,也不多他一条性命!”
“你说什么啊?”云中志皱眉道,“你以为他是谁,他是‘五岳’盟主的独子吕华胜!”
“那五岳盟主吕世英的性子,最是睚眦必报执拗纠缠!”裴羲何摇头直叹,“要不旁人怎么背后叫他‘驴死硬’呢?”
谢轻尘看看三人都是一脸凝重,他的神情反而越发显得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大不了公审的时候,他多说我几句坏话而已!诸位不是来喝酒的么?拿驴肉下酒很美味么?”
“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裴羲何一脸无奈地微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而是拎过酒罐,开始斟酒。
第五日的早晨,越冰莹很早就来给他送饭。
可是走进灵堂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谢轻尘伏在地上睡着了。
也是,独自一人夜夜守灵,连个替换的人也不要,真不知他每晚是如何将就过来的。
或许,几夜都不曾好好地睡一觉了吧?
越冰莹终究还是忍不住心疼他,便轻手轻脚将早饭放在地上,生怕惊醒了他。
因为手足之间的镣铐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他只好蜷缩着睡在地上,可是居然睡得那么熟,竟完全不曾被惊动。
越冰莹小心翼翼在他身前不远处跪下来,给谢夫人烧了些纸,回头看他酣睡的模样时,突然就有种回到了从前的感觉。从前也常常喜欢在他睡着时偷
同生共死 。。。
看他,不过通常只能是在他喝醉之后,否则他一向警觉,立即就会睁开眼睛,弄得她尴尬无比。
之所以喜欢在他喝醉酒睡着后偷看他,是因为只有那样的时候,他才不会显得那么冷漠。尤其在他睡得很熟的时候,还可以离他更近一些,那时就会有种他终于属于自己的错觉。
越冰莹坐着等了很久,可是他竟始终熟睡不醒。
外面传来旁人说话走路的声音,怕是有人赶来吊唁了。
再这样睡下去怎么行啊?何况饭可能都凉了。
越冰莹犹豫一下,终于觉得还是叫醒他比较好。
可是,叫他什么呢?叫什么好像都不对。
算了,他一向警觉,有些响动应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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