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冰莹犹豫一下,终于觉得还是叫醒他比较好。
可是,叫他什么呢?叫什么好像都不对。
算了,他一向警觉,有些响动应该就够了。
越冰莹一念及此,便起身来轻轻跺了跺脚,可是竟然没有奏效。
咦?困成这样了么?昨晚应该也没有和舅舅他们喝酒啊!
越冰莹跺脚的声音稍大了些,可还是没有反应。
她突然觉得:情形不对!
谢轻尘从来都不是睡得那么死沉的人。
这样的动静,他早跳起来了。
连日来的委屈伤心,还有矜持自尊,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疾步奔到他身边,蹲下来,在他肩头轻轻推了一把:“醒醒啊!很晚了!”
他却只是应手换了个姿势,兀自沉沉地酣睡不醒。
越冰莹仔细看他的脸色,除了额上有一层细汗之外,倒也不觉有何不妥。于是伸手去把他的脉象,可是在看到他手腕上白布包裹着的伤痕时,越冰莹却终于忍不住又有要落泪的感觉。
她小心地移开镣铐,轻轻拆掉裹着的白布,把三根手指搭上他伤痕累累的手腕,这才惊讶地发觉他脉象异常:时而平稳如常,时而却细沉无力,甚至一度竟有虚脱衰竭之相!
越冰莹大惊失色,立即想到,这一定是中了一种奇毒的脉象!
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竟然对他下毒?以他的敏锐,居然没有警觉到?!
谢轻尘被除了手足上的镣铐移到床上,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掐人中,银针刺穴,甚至不惜将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加诸于他身上,可他只是蹙起眉头,露出痛苦的神情,却始终不见睁开眼睛。萧家父女使尽手段,终是没能令他自昏睡中醒来。
每隔三五个时辰便来点他要穴的高手,说昨晚子时来时,他就已经蜷在地上睡着了。那几人以为他连日劳累,便也没有在意,补上数指径自离去,岂料他竟是中毒昏迷。
再问门外巡逻监视的众人,都道未见任何异常。那样严密的监视看守之下,连轻功造诣独步天下的谢轻尘尚且无法逃跑,旁人又如何可能秘密潜入而完全不被发觉?
所有懂些医术的人都来了,可是都道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脉象。
“萧庄主,不知你有何高见?”问话的是北方武林那个绰号叫“笔砚奇生”的霍双城。此人倒也是个奇人,不仅擅长模仿他人笔迹,还颇懂得些医术药理,奇门遁甲之类亦甚有研究。
萧慕天沉吟半晌,终于缓缓道:“实不相瞒,如此殊异的脉象,老夫亦是头回得见。”
“萧姑娘,你呢?”霍双城又转向萧千羽问道。
萧千羽翻他一眼,道:“我爹都没见过,我又如何可能见过?!”
霍双城不意竟在她这里讨个没趣,不免有些讪讪的,便不再多问什么。
既然守在他这里没有什么作用,众人便都回前山的庄中去商议对策了。
唯有越冰莹守在榻前,不肯离去。
“越姑娘,人家都说和你两不相欠两不相干了,你还守着他做什么?”沈鹿道。
越冰莹微微一怔,凝目看了那少年一眼,终于道:“沈少侠,多谢你每日运功为我驱寒,可这是越冰莹自己的事,就不劳少侠费心了!”
沈鹿愕然,半晌方道:“我、我不是——对不起!”
越冰莹起身对他深施一礼,道:“少侠请回山庄歇息!”
“唉!”沈鹿叹息着跺了一下脚,径自去了。
越冰莹回过身,这才发觉萧千羽居然没有走,兀自站在床尾,凝神思索。
“姐姐怎么还不回去?”越冰莹随口问了一句。
不料萧千羽却道:“我陪你守着他。”
越冰莹一怔:“这个——”
萧千羽却到外面四下检视一番,方又回来道:“莹儿,你被他骗了!”
“什么?”越冰莹一脸不明所以。
“傻瓜,你被谢轻尘骗了!”萧千羽悄悄在她耳边道,“他母亲并不是死于‘同生共死’,他在当日就已察觉!”
越冰莹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她这几日为此自责自伤,却不料竟会有这样的真相!
“他母亲是被人以见血封喉的毒针刺入耳后,中毒身亡的,他已将那枚毒针交给我爹了!”萧千羽又道,“我也是昨晚才晓得,他们都瞒着你,可我觉得不对!”
“姐姐!”越冰莹一把拉住她的手,立即泫然欲泣。
“他怕自己目前的境况连累到你,因此才故意冷淡你疏远你,还嘱咐大家都瞒着你。”萧千羽叹一口气,“可是,我怕他一旦走了,你再知道真相,或许会觉得更加残酷。不过说真的,我也很矛盾,不知道自己这样把真相告诉你,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姐姐,你这样做自然是对的!”越冰莹抱住她哭道,“我又岂会怕他连累?”
“可是莹儿,万一他不在了呢?”
“武林公审么?云少侠他们都说帮忙的!”越冰莹拭去泪痕道,“再说,倘若他们当真要他死,那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救他走!”
“我说的不是武林公审。”萧千羽叹一口气,若有所思地道,“莹儿,只怕你当真拼上性命,也未必救得了他!”
越冰莹愕然:“姐姐,此话怎讲?”
“莹儿,你知道他中的什么毒么?”萧千羽凝目瞧着她,一字一句道,“他中的,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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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谁同生 。。。
“同生共死”?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奇怪的毒药呢?
越冰莹连忙追问道:“姐姐,‘同生共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之前说谢夫人是因为中了‘同生共死’而故去,我就觉得很奇怪。哪里会有那么神奇的毒药,能令一个人因为另一人的死去而说死就死呢?”萧千羽道,“因此,我特意将家中的医书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祖上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就有关于‘孟婆籽’与‘同生共死’的详细记载。”
“‘孟婆籽’?”越冰莹蹙眉道,“是‘孟婆棘’的籽儿么?”
“不错!‘孟婆棘’很难成活,而且极难见到结籽,我们‘悦和山庄’也只有祖上留下的两颗。”萧千羽顿了顿,想起那两颗“孟婆籽”被要去的情形,不觉就又叹了口气,方道,“可是,北方武林那帮笨蛋被别人下了毒,说什么非‘孟婆籽’不可解,就把两颗‘孟婆籽’都要走了。
“后来才知道,那两颗‘孟婆籽’原是人家故意设计骗走的,此人就是龙傲。因为‘孟婆籽’的壳儿与仁儿分开,就是世间最奇妙的毒药——‘同生共死’!所谓‘同生共死’,就是把‘孟婆籽’的仁儿给一人服下,于是那人每隔七日就会昏睡不醒,倘若没有解药,此人就会因为睡去而逐渐虚脱衰竭致死。
“至于解药,自然就是‘孟婆籽’的壳儿,煎水服下即可一劳永逸地解毒。可是,倘若对方不肯如此轻易叫他解毒,那个人就会把壳儿服下,于是他的血,就会是中毒者的解药。此后每隔七日以自身之血饲之,中毒者的性命就永远都在他掌握之中。解毒者生,则中毒者同生;解毒者死,则中毒者共死,故而此毒名曰‘同生共死’!”
“姐姐的意思是,如今必须找到下毒之人,因为或许唯有那人的血,方可为他解毒?”越冰莹失神地问道。
“应该是了。”萧千羽若有所思地道,“以此推算,他是在七日之前被人下了毒的。”
“七日之前?怪不得!”越冰莹眼睛突然一亮,道,“那时候,他应该被困在‘紫微魔教’!”
“对啊,那时候他应该是在紫微魔教手中,可为何姓云的跟我说是龙傲呢?而且,说你和夫人中了‘同生共死’的人,也是龙傲!”萧千羽一脸疑惑地道。
“姐姐,照你说的症状,那我应该没有中什么‘同生共死’了!”越冰莹却略一思忖,突然又问道,“对了,姐姐方才说,夫人是被人以毒针所害?”
“是啊!”萧千羽点点头道。
“难怪他叫我提防琉璃的,我明白了!”越冰莹恍然大悟。
“你明白什么了?”萧千羽连忙问道。
“夫人故去之时,离夫人最近的就是琉璃了!夫人既不是因为‘同生共死’而故去,那么最有可能动手害死夫人的人,自然就是琉璃!”越冰莹道,“可惜当晚,琉璃就已被人莫名其妙杀死在她房中——如今想来,必是有人杀人灭口!”
“嗯,也不知这龙傲在搞什么鬼!”萧千羽叹道,“可惜‘水晶谷’已是一个死谷,龙傲那个老狐狸也不晓得钻到哪里去了!”
“可下毒的究竟是龙傲,还是紫微魔教呢?”越冰莹急得只想跺脚,“他们到底想怎样?”
“莹儿莫急,依我看来,他们没有直接伤他性命,却对他下这种奇毒,自然还是对他有所图谋。”萧千羽略一思忖又道,“如今既然已经毒发,对方应该会很快跟我们联络的!”
“但愿!”越冰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莹儿,事已至此,你要做好准备,对方一旦得其所需,未必就会愿意永远以血饲他,留住他的性命!”
越冰莹闭着眼睛,泪如雨下:“我明白!其实他自己,恐怕也未必愿意饮他人的血来叫自己活下去!”
那个衣服上溅一点别人的血都会吐得翻江倒海的人,若知道要他喝别人的血来解毒,吐也吐死了!
“姐姐,”越冰莹终于睁开眼睛,泪已流了一脸,缓缓道,“等他醒来,我再也不离开他了!哪怕他打我骂我,我也一定要守着他,一直跟着他,半步也不再离开!”
萧千羽看着她半晌,终于叹一口气,揽住她清削的肩膀,满眼心疼之色道:“傻瓜,你怎么就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呢?”
等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动静。
谢轻尘始终沉沉昏睡着,喂水喂得稍微多些,或者喂的粥略微稠一点儿,他都会被呛着,更别说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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