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越冰莹道,“你累了半日,不去休息一会儿么?”
“我得在这里守着你啊!你受了伤,万一她们突然来袭怎么办?”谢轻尘拍拍她的肩,哄孩子般微笑道,“我身体好,不要紧的!乖啦,睡吧?”
越冰莹却摇摇头:“我睡不着了!哥,你去睡吧!”
“才过了三更,你不睡觉做什么?”谢轻尘笑了,“我心里有事,也睡不着的!”
越冰莹想一想,突然道:“既然咱们都睡不着,不如说说话好了。”
“你想说什么?”谢轻尘挑挑眉问道。
“哥,其实我今日不是故意赌气出走的,”越冰莹认真地道,“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谢轻尘翘翘嘴角,微笑一下,没有说话。
“早晨的事,还生我的气么?”越冰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谢轻尘微微怔了一下,但是终于轻轻抽走了自己的手,顿了片刻方道:“明明是你自己在生气,我什么时候说生你气了?”
“是啊,那时候也不知是怎么了,就觉得很生气!真是傻!”越冰莹别过脸去,晕生双颊——方才一时动情没有想太多,可是当谢轻尘轻轻抽走自己的手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二人虽以兄妹相称,可其实自相识以来,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明白男女有别,从未有过如此肌肤相亲。自己一时忘情,他却怔了一下立即抽手,回想这些日子他的冷淡,似乎恰恰是从为他做了冰糖银耳羹那日开始。由此看来,聪明如他,只怕早已察觉自己一腔情意!
那时心里矛盾已极,一方面盼着他能明白自己一腔情意,有所回应;可是另一方面又怕他窥破心思,羞赧也还罢了,倘若他正是因此而心生嫌隙冷淡自己,那可叫她今后如何自处!
谢轻尘看她红着脸转过头去,眼中神情复杂,知道自己抽回手来的举动,令她心有所思,于是起身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她,沉默片刻,突然道:“傻瓜,明明知道我是为你好,有什么好生气?自己心情不好,就拿我来撒气,还恶人先告状,好像我叫你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越冰莹一怔,不由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已然转过身来,靠墙站着,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又听他道:“好啦,早晨的事已然过去,就不要再提了——其实我这两日,心绪也不大好,所以借酒浇愁,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对我的过去最有兴趣,反正睡不着,我就跟你讲讲我和百合的事,好不好?”
越冰莹愕然:谢轻尘这个人,当真变化莫测,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28
苦命鸳鸯 。。。
谢轻尘慢慢踱到桌子旁边坐下,低头拨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开口:“莹儿,还记得我跟你说泰山看日出那次么?”
越冰莹点点头,道:“嗯,记得的!”
谢轻尘轻轻叹一口气,道:“可是你知道么?为了那一个清晨的一眼日出,我被狠狠地责罚了一次。”
越冰莹一怔:“责罚?为什么?”
“我们‘极乐山庄’庄规森严,稍有触犯就会被责罚。”谢轻尘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睛并没有如以往回忆时那样变得迷迷蒙蒙,却满含了苦涩,“不是我自夸,我从未因为偷懒或者愚笨被师父责罚,也从未因为任务完成得不够干净利落而被庄主责罚,可是仍有两次受罚的经历,至今想起来都还觉得心有余悸!”
第一次看到谢轻尘脸上居然会有心悸的神情,越冰莹不由好奇地道:“都是为什么?”
“一次是因为小呼噜——我那只小猫。”
“你们‘极乐山庄’不让养猫,是么?百合姐姐的小老虎,你的小呼噜,都被杀了!”越冰莹同情地道。
谢轻尘抬起眼睛看她一眼,苦笑着摇摇头:“莹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远比你想像到的更残酷——你知道么?那些小猫都是师父送给我们养的!”
越冰莹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那又为何——”
谢轻尘摇摇头,再摇摇头,闭了闭眼睛,半晌方道:“是啊,他们就是这样,教你学会杀戮,教你变得没有感情没有人性——那是我进山庄两年后的一日,下午练完功,师父叫住我说:‘最近长进很快,来,奖你个好玩意儿!’
“他就带我去他的房里,把一个篮子递给我。我掀开布的时候,一只小爪子扑住了我的手,吓了我一跳——然后,就看到它了:栗色的一只小猫,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尖尖的耳朵,正张着红红的小嘴巴唬我,那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庄中有规矩:本庄庄众不得私下交结。我们都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很寂寞的,所以我一下子就爱不释手。
“后来,它就成了我形影不离的好伙伴,我睡觉的时候,它就蜷在我的脚边,呼噜呼噜的,你不知道它有多么可爱。后来,它会捉鼠了,吃得圆滚滚的,可是还那么爱玩儿,每次我一进门,它就扑上来抱住我的脚,然后又飞快地藏到桌子下面去……
“那天,是我八岁的生日,师父却突然说:‘你又长了一岁,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玩小猫了——把那只小猫杀了吧!’
“我立时就傻了:送给我,叫我养了它快一年,在我最喜欢它的时候,突然叫我杀了它!你说,我如何下得去手?那不是平日随便捉来练手杀的鸡啊、羊啊!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肯动手,任凭师父打我、吊我,我就是不肯。最后,师父拿我没有办法了,就把我带到庄主那里去——我们平日最怕的人就是他了!
“他一如既往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说,打开一个小瓶子,用指甲挑了一点儿说灰不灰说绿不绿的药粉,放进一个碗里,化了半碗水递给我,这才说话:‘这是本庄最厉害的“极乐散”!你不遵师命,已然违反庄规,所以就以此作为惩戒,喝下去!’
“我那时真傻,还一心惦记着小呼噜,于是问他:‘我要是喝了它,能不能不杀我的小呼噜?’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点头说行,我就把那碗水喝下去了——然后,才知道我有多么傻!”
越冰莹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看到他很怕冷似的缩起了肩膀,双手绞在一起,狠狠地咬住了嘴唇——她的心不禁为之一颤:能叫他至今心有余悸的惩戒,一定痛苦万分,难怪他会说那些日子真是噩梦一般!
“哥!”越冰莹坐起身来,她想到他身边去,给他一些安慰。
可是谢轻尘却已然清醒过来,他摆摆手道:“我不要紧,你躺着好好休息!”
越冰莹迟疑一下,终于还是依言躺下。
谢轻尘看看她,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他摇摇头道:“除了百合,这么多年,我从未有机会跟别人说起过这些——那是怎样的一场噩梦啊!莹儿,你知道么?百合也会把她的这些事情告诉我,就像我这样告诉她一样,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彼此诉说心中的阴霾,于是,才会觉得这人世间有了一丝暖意!莹儿,那种感觉,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越冰莹心底蓦然一阵刺痛:莹儿,那种感觉,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是啊,百合与他同病相怜,唯有她,才是他最知心的人!越冰莹,你算什么呢?
她就觉得自己眼眶蓦然一热,忙道:“哥,‘极乐散’——”
谢轻尘看着她,苦笑一下:“‘极乐散’是本庄最厉害的一种惩戒,可以叫你痛苦万分地死去——可是,我没有犯下死罪,又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所以庄主当真也只是给了我一点惩戒而已!但是莹儿,那也已然足够我铭记一生了:我就觉得自己时而如在冰窖,时而如在火海,时而如万把钢针锥刺,时而如万千虫蚁啮噬,剧痛刺痒,无一不是极致!我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昏死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然被送回自己房中,我躺在床上,浑身虚脱无力,头痛欲裂,可还是惦着我的小呼噜——惩戒已过,好歹保住它一条性命,想想也觉得值了!
“师父站在床前笑我:‘傻小子,你倒是硬气得很!值么?’
“看我点头,他又笑了,伸手在小呼噜背上拍了拍,小呼噜就不呼噜了。师父走后,我才发觉不对,等我挣扎着起来看时,才发现师父拍断了它的脊梁骨,震碎了它全身经脉!”
越冰莹失声叫道:“你说什么?”
谢轻尘就那样一脸苦笑地看着她:“庄主说话算话,没有杀它!可是,我看着它乞怜的眼神,知道它生不如死,不如给它一个痛快——我抱着它放声大哭,觉得自己心都碎了!它软塌塌地躺在我怀里,连叫都不会叫,只是可怜巴巴地瞅着我!最后,我把断魂放在它脖子里,闭着眼睛划了下去,它的血溅了我一身——以后我看见血溅上我的衣服,就会恶心!所以,从那以后,我一直穿白色的鞋子,倘若溅上一滴血,我就把它扔掉!我去杀人,从来不会让血溅上我的衣服和鞋子——别人夸我轻功卓绝,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怕自己身上被溅到血迹!
“后来师父还曾送过小猫小狗给我,可是我都是当着师父的面一剑结果了它们,然后把尸身扔给他了事,再后来,师父就不再送东西给我了……”
越冰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谢轻尘叹一口气,又低下头去开始拨弄他修长的手指,一边幽幽地道:“那次哭了很久,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可是没想到,后来还是会那样哭了整整一夜!”
越冰莹只剩下呆呆地看着他:哭了整整一夜?他?
不知怎么,心里蓦然一动:能叫谢轻尘哭了整整一夜的,只怕唯有百合的离去了——他一直没有说过,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会哭,而且会哭了整整一夜,除了百合的离去,还能有什么呢?可是,那是怎样的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是为了百合姐姐么?”越冰莹怯怯地问道。
谢轻尘点点头:“对!”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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