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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在“九一八”事变以后,当时爱国的文化界人士,包括大学生,分别走上了三条道路:第一种人是投笔从戎,拿起枪杆子;第二种人是执笔从戎,披上了戎装,从事文化救亡工作;第三种人是仍留在原岗位上工作,但是思想上有矛盾,内心很苦闷。吴晗同志就属于这里的第三种人。他仍是埋首在故纸堆中,有时按捺不住心中那一股感情,就动笔写一些爱国伤时的诗词。清华大学校史组的人曾在1932年的《清华周刊》上抄录下吴晗同志的两首七律诗寄给我。诗的题目为《感事》,署名是“辰伯”:
阴风起地走黄砂,战士何曾有室家。
叱咤世惊狮梦醒,汤除人作国魂夸。
烦冤故鬼增新鬼,轩轾南衙又北衙。
翘首海东烽火赤,小朝廷远哭声遮。
将军雄武迈时贤,缓带轻裘事管弦。
马服有儿秦不帝,绍兴无桧宋开边。
江南喋血降书后,北地徵歌虎帐前。
回首辽阳惊日暮,温柔乡里著先鞭。
他当时曾把这两首诗抄出来分赠他的一些诗友。校史组的人又抄录给我一首默存诗人回赠的诗,题目是“辰伯以诗见赠,大佳。调二十八字”。50年的岁月使诗人成为诗翁。最近我遇到默存诗翁,曾向他打听过。他记得当年和吴晗同志往来很密,时有唱酬。不过,他不仅没有保留吴晗同志的原诗,连他自己的那一首诗也在当时就扔到字纸篓中去了。我现抄录如下:
精研博综一身兼,每读高文意不厌。
余事为诗亦妙绝,多才多艺太伤廉。
我并不是想搞“辑佚”的工作,想编一本《默存诗佚存》,希望得附骥尾。我只想以这首诗来表明:吴晗同志钻研史学的成就,在学生时代就已以“精研博综一身兼”而赢得师友们的钦佩。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夏鼐 我所知道的史学家吴晗同志(3)
吴晗同志学识渊博,而且博而能专。他在校读书时已是明史专家,已发表过好几篇有关明史的论文。除了《清华周刊》之外,他还曾在当时几种重要学术刊物如《燕京学报》、《清华学报》、《文学季刊》等上面发表过几篇有分量的学术论文。他是胡适的信徒,以胡适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为座右铭。胡适是五四运动以后中国资产阶级史学的代表人物。平心而论,资产阶级的史学思想和史学方法,在当时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中是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的。资产阶级史学家有他们的阶级立场,有意地或无意地为本阶级服务,因之,他们的史学研究,尤其是历史观、选题和评论方面,都会打上阶级的烙印。但是,他们那种搜集、鉴别和排比史料的方法方面,仍有许多可供我们参考的地方。
吴晗同志对于治学方法,总是强调要先打好基础,主张“多读多抄”。他自己在青年时候就开始这样做。他自己说,在大学学习时,虽然住在北京,京戏却一次也没有看过。但是他当时却经常进城上北京图书馆去摘抄卷帙浩繁的二千九百余卷的《明实录》(当时未有刊本)和一千七百余卷的《李朝实录》(当时日本有影印本,但印数极少,国内仅北图有一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滔滔不绝地大谈他自己的这种治学方法。他还提起在馆中时常遇到的前辈史学家孟森(心史)先生,当时已年逾花甲,但还是一有时间就来馆摘抄《明实录》和《李朝实录》。吴晗同志提倡抄书,不仅眼勤,还要手勤。他说:“抄录下来是为了巩固自己的记忆,也为了应用时可以查考。”(《学习集》第14—15页)听说他后来积累了一万多张摘抄史料的卡片;又听说在他决心离开清华教学工作从事政治时,把全部卡片送给接他的明史课程的学生丁则良。丁死后,这批卡片到哪里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鉴别史料方面,态度很谨严。对许多文献和传说,都不轻易置信,要加以考订。尤其是遇到有矛盾的地方,总是去细心寻求解决的线索,鉴别真伪,以求得到客观史实的本来面目。他当时曾对我们说:一篇好的考据文章,犹如剥笋子一样,一层一层剥下去,终于得到真正的核心。写作的人写得痛快,读的人读起来也觉得痛快。他自己的许多文章,就是这样的。为了《朱元璋传》中彭和尚(莹玉)的结局问题,虽然毛主席曾对他指出彭和尚的结局不应是功成身退,吴晗同志还是一定要查出有关彭和尚被元朝军队杀害的可靠史料,才心安理得地把它写入书中。
至于排比史料和写作论文或专著的问题,他继承了我国从《左传》、《史记》以来的传统,文笔简练谨严,而又生动活泼。他是写文章的能手。他写的杂文另具一种风格,是中国作家协会中这方面的一员健将。他主张“文章非天成,努力才写好”,因之,他提倡“三多:多读书,多写作,多修改”;而不同意“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旧说法。(《学习集》第16页)他的史学著述,不仅内容充实,逻辑性强,而且文笔流畅,没有含糊或晦涩的地方。这是得力于他青年时写作方面的修养。
他的史学文章,充分表现了实事求是的学风。他青年时就主张为学要实事求是。到了晚年,在接受了马列主义之后,他仍是主张“违反实事求是的学风,是非*列宁主义的学风,是不合乎毛泽东思想的学风”。他对于60年代初期我国史学界开始出现的那一股邪风的苗头,很不以为然。他说:“不从历史的具体实际研究出发,而只从今天的某些政策、方针出发,强迫历史服从今天的实际,是非科学的、非历史主义的学风”,他是“坚持反对”的(《学习集》第244页)。谁知道这种邪风后来越刮越厉害,成为一股血腥的恶风。在“四人帮”统治史学界的时候,他就成为这股恶风的牺牲品。。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夏鼐 我所知道的史学家吴晗同志(4)
我回想起往事,时常不胜惆怅。我仍然记得1935年初夏,我由安阳参加考古田野实习后返北平,顺便参加了在清华工字厅举行的史学研究会的年会。吴晗同志在会上宣读了一篇论文:《明成祖生母考》。那时正是日本帝国主义占领我国东北后,扶植傀儡溥仪为满洲帝国皇帝,正向华北作进一步的扩张。华北乌云满天,大家心情都很沉重。我在古月堂与他握手凄然告别时,彼此都感到后会不知何时何地,但是也都估计到后会不会是在北平了。
一别六年,我们虽然相隔万里,通信也不多,但是我知道他为学日进,著作日富。我由伦敦到开罗,又勾留了一年余。1941年初,我返国到四川南溪李庄工作。途经昆明时,我在城里遇到他和向达同志。久别重逢,欣喜可知。三人一起下乡,步行二十多里,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他们所住的浪口村。在路上和在他们的家中,我们畅谈一切。昆明冬天和暖如春,阳光灿烂,山茶花正盛开,但是时常有日寇飞机前来昆明上空投炸弹,大家胸中充满着憎恨和愤慨,心情很不安静。向达先生于1938年8月提前由欧洲返国,当时他是抱着奔赴国难的满腔热情。但是返国后一年多的经历,把他的梦想完全打破了。国民党反动派对外消极抗日,内政*专制,他觉得很是失望,说还不如回到书斋中安心学术工作为佳。我问吴晗同志,“老吴,你是否也有回到书斋的打算?”他苦笑着说:“我还没有离开过书斋呢!”
但是,他不久终于离开书斋,投入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中去了。昆明一别,我们又是十年未见面。我只知道他从1943年起,在党的帮助和教育下,响应时代的号召,挺身投进斗争的激流中去。他这段转变过程和后来斗争的情况,他的许多朋友近来在悼念他的文章中写得很多,这里不再重复了。抗战胜利前后,我正在西北荒漠中从事考古工作和在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作室内研究。我只听说他在昆明和在北平,同其他进步教授和学生在一起,展开对反动派的斗争。当时反动派恨之入骨,称他为“赤化分子”,叫他“吴晗诺夫”。他与被叫做“闻一多夫”的闻教授齐名。闻一多同志被反动派暗杀后,我们都替他担心。但他并没有屈服,反而斗志更为昂扬。最后他由北平跑到党中央所在地西柏坡去了。
北平解放后,吴晗同志以军代表的身份回到清华园,参加接管工作和后来学校的管理工作,但不久就担负起北京市副市长的职务。1950年7月我接受中国科学院的聘约,北上北京到考古研究所工作,乘间到清华园访友。那时吴晗同志已当上副市长,但仍住在清华园西院的旧式平房中。十年未见,他已老得多了,头上添了几根白发,并且开始脱发。但是他还是有那么一股劲儿,甚至于可以说比从前更加朝气蓬勃、精力充沛了。那时他很忙,家中接见来客时,几次城内打来电话。我们只匆匆地说上几句话,我就起身告辞了。临走时,他说:不久要搬到城里来住,可以有更多的机会见面。不过我后来始终没有去过他的副市长“官邸”,只在公共场合或会议上曾几度相见。他除了副市长的工作以外,还担任民盟领导工作。1957年他光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