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照顾好自己吗?想到那次自己不小心被柴刀砍掉了左手食指头上的一块肉,他那像剜了心的样子;想到那次自己生病,他背着自己走了二十里的山路,到了医院他号啕大哭的样子,她的心,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他留下,只是她知道他的性格,知道对于他来说,让自己的媳妇过上好日子,是他今生唯一的梦想,也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她望了望天上那悠悠的白云,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不要你的承诺。”
她在心里说。
他推着一车泥浆倒在砌墙的师傅那儿,又赶快推着车跑回搅拌机旁边,放下推车,不停地往搅拌罐里铲砂子和水泥。他很喜欢这份活,虽然累了一些,但相对于工厂来说,自由!再说,包工头在找他的时候,说好了每天给他60块钱,雨天除外,还包吃包住。只是工资不是一个月一个月发,而是每月给200块生活费,到了年底或者工程完工的时候,一次结清。他想正好,省得自己乱花钱。于是,就毫不犹豫地来到了这个工地,干起了泥水小工的活。
中午吃了饭,他一个人跑到离工地只有三百米左右的一家小超市,准备买一包两块钱的烟,他瞥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发夹。
“老板,这个发夹多少钱?”
他问。
“这个要5块。是给老婆买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小伙子都这么帅,你老婆肯定漂亮得不得了。买一个吧。”
“有少得吗?”
“看你那么爱你老婆,我还挺羡慕的呢。这样吧,给三块五。”
女老板说。
他掏出五块钱,递给她。
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不买烟啦?”
他指了指喉咙:“今天发炎了,不能抽烟。”接过找零,走出了小超市。
在回工地的路上,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发夹,想像她欢喜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幸福。
“我还要给你一栋两层楼的砖房子。”
他低低地说,算了算自己的工钱,盘算着离梦想还有多长的距离。
她摸着那只小牛犊的头,那光滑的细腻的黑棕色的毛,滑过去,有绸缎般的感觉。这只小牛犊已经生下来有四十三天了,活蹦乱跳的,从它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它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惊奇。她把一些稻草往牛栏里不停地丢,并直着身子往下蹲着从水桶里舀一瓢盐水洒在那些稻草上面。停下一会儿,她抚摸着自己那日渐隆起的肚子,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如果他在家里,这些事都是他一手包干的,他从来不要她做粗重的农活。她呆呆地看着那头小牛犊欢快地吃着稻草,出了一会神,提着桶,绕到屋子的那一侧,去看那头猪是不是吃好了。到了猪舍,看到那头百十来斤的猪已经躺在地上,在那哼哼叫着,便折回屋子里。她坐在一只小竹凳子上,伸手拢了拢头发,摸到了那只发夹。她拔下来,放在手上,痴痴地瞧着,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脸上竟也有了红晕。
他和一大群身上满是泥水浆的工人围着那身材高大的包工头,问什么时候把工钱给发下来。
“工程做完了,你应该把我们的工钱结了啊。”
他说。大家齐声附和,有几个脾气暴燥的,各自抓着那包工头的衣领和手臂推搡着。
“我也是没办法啊,”包工头面红耳赤,“承包商不给我,我拿什么给你们?我那几十万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包工头被逼急了,说你们总不能把我给烧吃了吧,就蹲在地上,任凭他们在那吼叫。吵闹了大半天,也没有什么结果。
晚上,他躺在那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自己辛苦了大半年,今年春节也没有回家,可到头来,一分工钱没拿到。他摸着那件不久前她给寄来的毛衣,想她一个人的孤单和劳苦,想到自己的承诺,泪水由得涌了上来。
“你得给我结帐。”他找到了包工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真的没钱。”
他看了包工头一眼。
“我老婆不久就要生了,急着钱用。”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
“承包商不给……”
“可我是给你干活!”
她躺在床上,痛得满身大汗。她的那位老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脸。接生婆拿着简单的接生用具,紧张地盯着她的下身。她死死地用一只手抓着被子,牙把嘴唇都咬破了。她的脑子里全是一张脸,那脸,让她魂萦梦牵。
“使劲……再使一下……快要出来了?”
接生婆大声催促。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尽最后的力量,一刹那,随着一声冲破夜色的啼哭,她感到了虚脱,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个儿子?”接生婆惊喜地叫道。
第二天早上,她正躲在床上逗那小生命,妈妈端了一碗鸡汤进来。。她接过鸡汤,问:
“他知道我生了个儿子吗?”
妈妈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他死了?”
“砰”的一声,她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那浓浓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只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整个人,呆了。
“他去给老板要工钱,老板不给。他就爬到那刚建好的楼上,对那个老板说不给就跳楼。老板不相信他真会跳楼,不答应。他就跳了。哦,对了,这里有十万块钱,是那边房产承包商给的……因为你要生产了,前几天也没给你说,怕你出事。还有一件事,据一个也是打工的说,听到他往下跳时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
妈妈一边说,一边递过一个牛皮纸包。
她伸手接过,喃喃道:“我对不起你……”
她忽然用力地把那纸包扔到地上,失声痛哭:
“我不要你的承诺!”
镜子
梳妆台有一面镜子,女人每次出门前,都要对着它仔细打扮,描上细细的眉毛,或者涂上淡淡的口红。她会盯着镜子里的那张娇媚的精致的脸蛋陶醉,还有那*的嘴唇。而那个宝贝——那只来自波米西亚的猫,此时也会盯着镜子里的容颜,觊觎一次饕餮的盛宴。她从不怀疑这只猫的乖巧,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善解人意的,除了这只她称作“小西”的猫,好像就没有什么其它东西了。
“宝贝,再见!”
她吻了吻“小西”,拿上那只从“LV专卖店”买来的包,扭出家门。
临上车前,她忘不了对那位来自河北农村的小保姆叮嘱一番,叫她不要忘了给“小西”买沙汀鱼,也不要忘了给“小西”沐浴,用那把摩迦迪沙的羊毛刷轻柔地刷几个来回,最后洒上法国的“香奈儿”。小保姆免不了唯唯喏喏,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女人拉开车门扭出奥迪A8的时候,她看到在公司门口的那根大理石柱子的脚边蜷缩着一只“麻袋”,仔细一看,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头从麻袋里钻出来,蓬松着头发,脸倒不显得那么肮脏,只是那憔悴的容颜失神的眼睛和略有紫色的嘴唇,不但说明了她的身份,也说明了她的遭遇。这个女人看到女人的时候,混浊的目光中有一丝惊喜。女人瞟了这个女人一眼,皱了皱三月的柳叶眉,裹了裹紫色的貂皮大衣,径直扭进旋转大门。她在扭进电梯之前,对那个壮实的保安说:
“门口怎会有那么一个女人?我们公司在国际上可是有影响力的。”
气淡淡的飘飘的,就像三月初生的柳絮,也像十二月款款的雪花。
保安诚惶诚恐,忙不迭地跑步出门。
女人扭进办公室,一位俊俏的男秘书上前替她放好挎包,把貂皮大衣脱下挂在衣钩上,然后倒上一杯“碧螺春”。女人把茶杯放在纤掌上,看那春色在水中荡漾,冬天也就春色无边春光灿烂了。女人在扭向虎皮靠背大椅的瞬间,她发现了一张空位子。
“那是谁?怎么还没来?”
她向那个空位子呶呶嘴,就像十月熟透了的石榴对地面作一次最深情的拥抱。
“不清楚。”
男秘书轻言细语。那声音你说是乳燕的呢喃也好,是雏鸟的啁啾也好,反正不是雄鹰的长鸣。
“去,把人事部长叫来。”
人事部长飞进女人办公室的时候,就像一只餐风露宿长途跋涉了十万八千里的旅鼠,风尘仆仆。女人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对着那张空椅子又呶了呶嘴。
“是红心萝卜——”
“红心萝卜?”
女人把她的三月柳叶眉耸了耸,很古典地放下水杯,那神态,很容易就让人想起<;<;诗经>;>;里的某一句诗。
”也就是罗平波。我们都叫他‘红心萝卜’。”
“我没问你这个。我也不管他叫‘红心小萝卜’,还是‘花心大萝卜’’。他人呢?”
“他病了。听说他得了什么十三指肠穿孔——”
“十三指肠穿孔?他自己说的?“
“是的。不过,我只知道有十二指肠,没有十三指肠。”
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吩咐他去把会计叫来。
女会计张着缺氧的鱼的嘴站在了女人面前。女人展开兰指拈起茶杯啜了一口,对女会计很温柔地说:
“把那个‘花心萝卜’,不,那个‘红心萝卜’,噢也不,那个罗平波这个月三十块奖金发工资的时候给扣了,工资呢,给他留百分之零点零一,别让他没烟抽就行了。”
女会计答应一声,风一样地吹出了女人的办公室。
女人站起来,看到男秘书还立在那儿,毕恭毕敬的就像公园里的那只瘸腿老猴儿讨要香蕉的样子,很是惬意。女人扭过去,抻了抻他的皮尔卡丹,很掐得出水来的说:
“明天再给你买七八套卡丹奴,七八双花花公子,你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