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观园里的多次比试,她的才华,那真是一级棒。比宝玉高出一筹那是没说的,元妃省亲之日,命各人以大观园之景为题作诗,宝玉作了三首,还差一首“杏帘在望”,黛玉悄悄帮了他一把,被元春评为“四首之冠”;宝玉也认为比自己那三首高出十倍。这倒有点像宋时李清照与她夫君赵明诚的故事了。李清照那阕《醉花阴》,末尾几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令赵叹绝,却又不服,连写几十阕,将李清照的几阕混在其中,一并寄友人点评,友人评道,最佳者莫过那阕《醉花阴》,而末尾几句,又乃佳中之最也。有人把林黛玉比作李清照,不是没有道理的。
海棠诗社成立初次赛诗,黛玉的诗被评了第二,在宝钗之下,宝玉也为她打抱不平。后来作*诗时,黛玉作的三首,占了第一、第二、第三,冠、亚、季军她个人全包揽了。特别使人佩服而又学不到的是,别人在冥思苦想之时,唯独她一人在旁观云赏花,或者与丫头调笑,拿起笔时,却一挥而就。这完全是一种天才的作派!她的《葬花辞》《桃花行》《秋窗风雨夕》等诗,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因能抒发真情实感而为世人传诵。有资料说,林黛玉所有的诗,毛泽东都能背,还用毛笔抄了她的不少诗。
黛玉身上最可宝贵的,是她对人对事的真情与执著。她的真诚和执著,发乎自然,出自良知。林黛玉心中自有她的天理人心。她的天理人心不是贾府中人一直强调的苦读圣贤之书求功名争出身,而是合乎自然合乎人性追求真爱崇尚高洁,是她藏在心中的宁肯化灰也不容玷污的一片净土。这也正是她与宝玉坚贞爱情的基石。
对贾母,她做到了一个晚辈对长辈尊者的敬爱;不像王熙凤那样观颜察色,见缝插针,插科打诨,极尽奉承讨好之能事。也做不到宝钗那样的投其所好。从头至尾,没见她有过一次溜须拍马的举动或者故意设计的奉承之语。这无论在任何时代,能够做到的人不多,更何况她一个长期寄人篱下的孤女。
对自己的情敌薛宝钗,防她归防她,刻薄也是真的,一旦受了感动,也会对她吐露心曲。第四十五回,她对宝钗作的那段自我批评,很是难得:“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这类心迹的剖白,对谁都不易,何况黛玉这个心高气傲的人。反观宝钗呢,她倒有一些事瞒着黛玉,包括关系人生命运的大事。这样一比,高下立判。
对宝玉,她的那份真爱,更让人刻骨铭心。他们不是通常那种一见钟情,接着便要死要活海潮式的来得快退得也快的恋爱。而是见面两情相悦、两小无猜,互相呕气、互相吵闹、互相磨合、互相了解,直至情投意合、心灵默契。这本已达到爱情的最高境界,然而令读者都奇怪的是,他们继续吵闹,继续呕气,然而越是吵闹越是呕气,相互间便更是肝胆相照,最终谁也离不开谁。综观世人婚恋家庭,相敬如宾是一种,吵吵闹闹过一生也是一种。而后一种家庭更稳固,也更能尝到人生的各种滋味。
曹公写到他们之间关系的段落时,时而明朗,时而含蓄,时而一泻千里,时而欲言又止。读者便也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澎湃起伏,远非一般的艺术享受。
明明知道他俩的情况,却硬要活生生拆散他们,当权者的残忍狠毒,不是语言能够说明白的。林妹妹的抗争以失败告终了,但她作为一个面对强权宁死不屈的形象,却在文学之林中获得了永生。
好孩子薛宝钗(1)
如果说宝钗送东西给贾环有收买人心之嫌的话,第三十七回她替史湘云着想的一幕,便见出真心实意了。史湘云好动,揽了海棠诗社的东道主一角,宝钗知道她手头不宽裕,便慷慨为她解难,从她家拿了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连老太太王夫人等都请了来。宝钗此举,既慷慨,又周全。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过在贾母、贾政、王夫人、元春等人的眼中,薛姑娘宝钗即便不是个完人,至少也是个近乎完美的好孩子。
第三十五回,宝玉这呆子当着王夫人薛姨妈的面,想用话勾起贾母表扬林妹妹几句,谁知“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要赞黛玉,不想反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这一段实在微妙,三位权威人士的态度,连同宝玉的憨态,宝钗的善藏,全都跃然纸上了。而且这“算起”,应是包括了所有的女孩,自然也包括了林黛玉。
贾母对宝钗的好感是一贯的。至后面第八十四回,贾母在饭席上说:“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公不疼、家里人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这里,已经提到“作媳妇儿”的事了。
宝钗在贾母面前,处事之得体,有谁能比?贾母给宝钗做十五岁生日,晚上贾母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之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物,便总依贾母素喜者说了一遍。贾母更加喜欢”。老年人最喜欢的,就是投其所好。
薛宝钗的口碑,不说贾府实权人物,就是在一般丫头媳妇婆子口中,也是好评如潮的。连贾环这样的人,宝姐姐在分送礼品时,都不忘有他一份,这让赵姨娘在心里感激道:“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她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哪里还肯送我们东西?”赵姨娘贾环母子,是一对连丫头婆子都看不起的极讨嫌的人物,连他们的赞颂她都得到了,还能让人挑剔出什么不是来呢?故而宝钗给人的印象是“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而黛玉给人的印象却是“孤高自许,目下无尘”。
如果说宝钗送东西给贾环有收买人心之嫌的话,第三十七回她替史湘云着想的一幕,便见出真心实意了。史湘云好动,揽了海棠诗社的东道主一角,宝钗知道她手头不宽裕,便慷慨为她解难,从她家拿了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连老太太王夫人等都请了来。宝钗此举,既慷慨,又周全。
曹公对薛宝钗这个人物,花的功夫并不比林黛玉少多少的。就宝钗本身的才华学问而言,那绝对是值得人称道。第三十五回,宝钗的贴身丫环莺儿不无自豪地向宝玉夸耀:“你还不知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其次。”正说着,宝钗来了。那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下文一直未见交代。曹公笔法奥妙常常就在这里,他相信读者自己能够梳理出来:
好孩子薛宝钗(2)
其一,诗才出众。大观园中的多次赛诗会上,宝钗的诗作与黛玉互为伯仲,制谜联句也难分甲乙。更可贵者,她的诗论也常让人耳目一新。第三十七回她对史湘云道:“诗题也别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中,那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呢?若题目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好诗,倒小家子气。诗固然怕说熟话,然也不可过于求生;头一件,只要主意清新,措词就不俗了。”这实在是极内行的诗家高论。第六十四回林黛玉有感古代美人的命运,写下《五美吟》。宝玉看了只知一味叫好,好在何处,半句也说不出来。一旁宝钗却说出一番“只要善翻古人之意”的道理,举了前人咏昭君诗为例,落俗套者多,而王安石、欧阳修二位的却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说的是有理有据,也很恳切。
其二,精通戏曲。第二十二回,她生日点了一出《山门》,是水浒鲁智深的戏,这固然有讨好贾母之意。宝玉说他“从来怕这些热闹戏”。宝钗纠正他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更不知戏了!你过来,我告诉你”,说了种种奥妙,还把戏中最精彩的一曲《寄生草》全文背了出来。喜得宝玉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引得一旁的黛玉醋意大发。
其三,画论高妙。第四十二回她对惜春及众人发表的那一番绘画要诀,从画面的疏密布局,到写生状物,到人物形态,到纸笔墨色,无不精当到位。
其四,博闻强记,典故烂熟,还略通医道,简直是个全才。宝玉称她为“一字师”,探春称她是个“通人”。
当然,好孩子也有她另外的一面。
据宝钗自己对黛玉表白,她小时候也是调皮过来的,第四十二回她拉黛玉坐下吃茶,向她剖白,自己从小也是个淘气的,也怕看正经书。诸如《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读。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显然她是被正统力量扭过来的。接下来她对黛玉的说教,便是她的现身说法了,“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显然,她的意思是要扭一扭林黛玉的。
宝钗一事当前,还有冷酷的一面。第三十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