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一事当前,还有冷酷的一面。第三十二回,王夫人逼死金钏,过后有些内疚,宝钗一味为王夫人开脱,竟说“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何其冷酷之至!后头第六十七回,尤三姐自刎,柳湘莲不知所终,连呆霸王薛蟠都眼中流泪,宝钗那一番冷冰冰的话,情义上连她的混账哥哥都不如了。大观园她的居所装饰,简单得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孩子的闺房,“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这跟她的性情倒是吻合。
对薛宝钗,贾政倒是有一个直觉,第二十七回,各人制谜,宝钗制的是“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谜底是竹夫人,取凉之器。贾政觉得她“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人的直觉,不能一概以迷信论之。有时候直觉倒是很准的。
综观全书,她对宝玉,完全没有黛玉对宝玉的那种感情,“无事忙”、“不中用”就是她给宝玉下的定论。她对黛玉,实在也看不出有“拨乱其间”的小人举动。她处理所有人物的关系,只是按照她本人的性格逻辑行事。她深知,选择“宝二奶奶”的权利,不在她,也不在宝玉黛玉手上。只不过她的言行,符合权势者的标准,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而已。“封建卫道士”是后人扣在她在头上的大帽子。而她取得了表面上的成功后又立即陷入最后的失败时,人们眼睁睁看着封建势力毁灭了一双纯洁的恋人之后又葬送了一个他们公认的好孩子,这才是双重的震撼。薛宝钗这一形象的真正的终极的意义也就在这里。
贾府曹操:乱世之奸雄(1)
王熙凤有一点特别像曹孟德,“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要干什么,要收拾谁,明着来,一旦确定,直奔目标,毫不手软。
第十四回曹公对凤姐协理宁国府这一笔,可谓浓墨重彩。这一回又在全书的前半部,凤姐的“大内总管”地位,算是牢牢地立起来了。然而再读下去,便发现曹公对王熙凤这个人物,贬多褒少,乃至持否定态度的。即便在这一回中,固然尽情显露了凤姐才干,但也不忘在关键之处贬上两句,露一露她那奸雄面目。如凤姐初接受任务时,就说她“素日最喜揽事,好卖弄能干”,干得初见成效时,又来一句“凤姐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可见,王熙凤的一切努力,主要是为了树立自己威信,巩固自己的贾府大奶奶地位,以便日后在宁荣两府颐指气使,号令一切。与后来在大观园兴利除宿弊的探春姑娘相比,两人行为效果相似,所不同者,探春无私心,凤姐为自己。她对探春的推荐与支持,动机也不那么纯洁,“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看看,她荐贤举才的目的,是要把探春推到风口浪尖上,代替她充当众矢之的。
王熙凤贪财。其敛财不择手段的描写随处可见。她的敛财手段主要有二,一是挪用私钱放高利贷。第三十九回,平儿与袭人有一番对话,透出了凤姐之黑。不光是丫头们的月钱,连贾母和王夫人那份她都敢拿来放贷,每月要等别处的利钱收回来才能补发。一时收不回来,就不能按时关饷。本来,丫头们那点月例,老鼠尾巴长的疮,有多大点脓水?可凤姐有经济头脑,她明白“零钱怕整算”这个理。仅这一单,平儿说的,“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对此颇为不平:“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等着。”王熙凤干这事的时候,连她老公贾琏都避着。怕他抽头。而后头贾琏求鸳鸯偷运贾母的一箱财宝救急,被王熙凤知道了,竟刮去一二百两。夫妻之间,雁过拔毛,互存私房,对外人可想而知。
凤姐敛财手段之二,收贿索贿。人来求她,奉上钱物,人送什么,她收什么;人送多少,她收多少。若没见当时奉送,她竟红口白牙主动索要。秦可卿大殡之日,铁槛寺老尼求她帮摆平一桩退婚之事,凤姐发了兴头,毫不掩饰,狮子大开口:“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并且标榜:“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还真有一点彻底唯物的气派。凤姐这一鼓捣,酿成一桩命案。一对苦命鸳鸯,女的自缢,男的投河,“可怜张李二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安享了三千两。王夫人连一点消息也不知。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所作所为,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王熙凤大钱也要,小惠也贪,连自己本家小辈的蝇头小利,她都不肯放过。贾芸想在大观园谋个管理园林的位子,可谓煞费苦心。京门贾氏共有八房,贾芸属于贾家里面较远的房系,但毕竟也是王熙凤侄子一辈的后生。他先是去走贾琏的门子,结果不通,他这才摸清贾琏在家中只是二把手,说了不算。转过来拜王熙凤。他手头拮据,问街头的醉金刚倪二借了些银子,买了冰片麝香去孝敬凤姐,凤姐当时并不表态,第二日才不经意说:“那园子里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个人来,你早来不早完了。”给人的感觉,一码事归一码事,派差与受贿无关。一般来说,府内那些动辄万两进出的肥差,都让靠得比较近的本家子弟占了便宜去了。不过贾芸得了这个大观园种花的差事,也是有油水可捞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贾府曹操:乱世之奸雄(2)
王熙凤有一点特别像曹孟德,“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要干什么,要收拾谁,明着来,一旦确定,直奔目标,毫不手软。贾琏热孝在身,竟然背着王熙凤偷娶尤二姐。旧时男人三妻六妾本是常事,凤姐也未必是要争专宠。关键是自己只生了一个巧姐,万一尤二姐生个男孩,她在家中乃至贾府中的地位就要受到挑战。便把一腔的怨毒,全往尤二姐身上撒。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其中安排钓饵,巧布陷阱,挑动官司,借刀杀人,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从头至尾,滴水不漏。在搞阴谋诡计方面,凤姐确实是个天才!更让人慨叹的是,这一切,竟是一个二十刚出头,又没识得几个字的女人干的!
王熙凤在贾府中口碑不好。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对她评价简直糟透,“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没有人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就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去;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王熙凤这点倒有自知之明,她就对平儿说过,“一家子大约也没个背地里不恨我的”。
书中还描写了她多次打人的狠劲。第二十九回,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撞了王熙凤,“凤姐便一扬手,照脸打了个嘴巴,把那小道士打了一个斤斗,骂道:‘小野杂种,往那里跑?’”第四十四回对一个形迹可疑的小丫头,“扬手一巴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子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子两腮紫胀起来”。欺负弱小,心狠手辣。想来那尤二姐腹中的胎儿被庸医胡君荣开虎狼方打掉,谁指使的?还用得着曹公道明吗?
钱这东西,古时有个别称,叫“青蚨”,会飞。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到头来再多也会无影无踪。到了第一百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连抄带抢,将凤姐历年积下的体己银子“不下五七万金”,一掠而光。凤姐早已吓得“一仰身便栽倒地下”,众人见她面如纸灰,都以为她死了。
王熙凤的“凤”字,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归于“鸟部,凤字条”,其解云:“凤,神鸟也。”又云:“见则天下大安宁”。都是褒义。想曹公写王熙凤时是看到这个条目了的。于是便来了个反其意而用之,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王熙凤的判词中用了一句“凡鸟偏从末世来”。这就把关于“凤”字的一切原义都颠倒过来了。繁体的凤字,由“凡”字和“鸟”字合成。“见则天下大安宁”是逢了盛世,可惜她这“凡鸟偏从末世来”。这说明王熙凤的行为,只能是加速了处于末世的整个大厦的倾圯。其实前面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里,就听过警幻仙子为他演奏的“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有关王熙凤命运的那一段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剌剌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绝!
焦大的大实话(1)
焦大的话,读来确有惊心动魄的效果。然而他的实话,他的忠心,他的愤怒,连同他以往的功劳,不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而且最终得到的是马粪填嘴的下场。
贾宝玉也许是觉得新鲜,问了王熙凤一个问题,什么叫做“爬灰”?
王熙凤连忙将他压下去:“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胡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了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
贾宝玉当然不懂得什么是爬灰,今天的人不懂的恐怕也不在少数。爬灰本是指人在灶前弄炊,有时不免要跪下去向灶堂里将积灰扒弄一番。既是跪着,便免不了将膝盖弄脏了,叫污膝。有好事者便一味强调“污膝”的谐音“污媳”,普普通通一个生活现象,便成了见不得人的公公跟媳妇有那回事的代名词。
王熙凤说得对,是“醉汉嘴里的胡唚”。这话是贾府里的焦大,喝醉了酒,在那里乱骂出来的:“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