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那些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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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那些人儿-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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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和飙友们在那里谈笑风生。这态度,就很像薛家大公子薛蟠。第四回,薛蟠为与冯渊争一美妾,“那薛公子便喝令下人动手,将冯公子打个稀烂,抬回去三日竟死了。这薛公子原择下日子要上京的,既打了人,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并非为此而逃命;这人命些些小事,自有他弟兄奴仆在此料理”。冯渊果然成了“逢冤”。人命关天的事,薛蟠竟然视为儿戏,还留下一句名言:“花上几个钱,没有不了的。”恶少嘴脸,跃然纸上。曹雪芹写薛蟠这个人物时,距今也不过二百多年。不是杞人忧天,当今随着物质生活的日趋宽裕,倘若教不得法,薛蟠一类人物只怕会越冒越多。
  《红楼梦》里许多人物都是只有名,没有字,更无号的。按常理,多半是名流或者文人才会有字有号。恰恰是这个“呆霸王”他却有名有字,姓薛名蟠,表字文起。曹公在写第七十九回回目的时候,称他“薛文起”,挺文雅的。本来,他应该文雅,也有条件文雅,生于皇商世家,家中还开有几处当铺。“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便是其家族写照。虽然父亲过世,但舅舅王子腾官运正红,升了九省统制。母亲薛姨妈与王夫人乃嫡亲姊妹,薛蟠便正儿八经是贾宝玉的姨表哥。可惜这么好的条件,他却从小不爱读书,长大也不用下海弄钱,人情世故一概不管,整日浑浑噩噩,懵懵懂懂。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条件,便很容易极大地助长了他的动物性的。但凡动物身上有的,比如食欲、*、睡欲、贪欲等等,都会越养越大。
  他一直生活在南京,只因皇上选秀,他便与薛姨妈护送妹妹薛宝钗上京候选,住进了贾府。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到一个月,就和族中的纨袴子弟打成一片。他们的生活方式如下几句话概括得清清楚楚,“今日会酒,明日观花,聚赌嫖娼,无所不至”,自比在原来家中更坏了十倍。
  什么叫做京城气象?方方面面都要比地方上来得到位,都要见出水平,都要显示出不同凡响来,那才不辜负京城的盛名。薛蟠这回的确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在这京城里混了一阵,他竟也学着作诗了。这个著名草包与贾宝玉论画时,把“唐寅”二字看成“庚黄”,还说这两个字相去不远。这天是冯紫英请客,冯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子弟兼掮客,饭局上的人物也都整齐,薛蟠、贾宝玉、唱小旦的蒋玉函、锦香院的*云儿,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们。曹公为我们描写的这个场面,实在是精彩到没得说。那时的所谓唱曲儿的小厮,或者唱酸曲儿的粉头,其实就是今天的流行歌手。且看那云儿唱的“体己新鲜曲儿”,与今日的通俗歌曲真差不到哪里去的:“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惦记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贾宝玉觉得这样唱下去“易醉而无味”,便出了个酒令,各人按“悲、愁、喜、乐”四个字,却要说出“女儿”来,有不遵者罚酒。薛蟠要逃,众人不肯。贾宝玉先来:“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倒是句句雅致。冯紫英的四句,功力略欠,偏俗。云儿的四句也是青楼陈词,了无新意。轮到薛蟠,有戏了。“女儿悲……”没词了,冯紫英催道:“悲什么?快说!”薛蟠一急:“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接下来便是“女儿愁,绣房钻出个大马猴”,众大笑。笑归笑,薛大诗人吟的虽无意境,却也算是大实话。倒是第三句他来了一句雅的,“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其实这句起的是欲扬先抑的作用。第四句“女儿乐”来劲了,“乐什么?”薛诗人的大作简直石破天惊,这里真不便书写,各位还是去看第二十八回曹公的精彩描述吧。至于后头薛诗人的两句诗,“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那也确实可以流芳千古的。
  这就是一班京城少爷的日常“文化生活”。这中间的颓废与无聊,只怕也够登峰造极的了。贾宝玉在里面也是如鱼得水的,这也反映了他的纨袴脾性的一面。好在他不经常参加这样的活动,更没有沉溺其中。
  倘若薛蟠只是这般吹嫖赌饮,也就罢了。不久,薛大公子又闹出了命案。后四十回,高鹗写薛蟠被家中母老虎整治得出走躲避,在太平县遇见旧好蒋玉函,邀他在李家酒店喝酒。这蒋玉函是个男旦,生得十分标致有态。
  那酒店当槽儿的张三,不该“尽着拿眼瞟蒋玉函”,惹起了薛大爷的气来,次日薛蟠到酒店寻衅,一酒碗就把那人砸死了。接下来无非又是那如同流水作业的一套,“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银子如同水一样地泼出去,假证词假批文也不断出新。这一番描写,直把当时官场的*黑暗,豪门的嚣张无耻,揭了个一览无余。
  曹公写的薛蟠这个人物,若一味霸道凶顽,也就没有什么立体感了。他给薛蟠抹上了一笔浓浓的喜剧色彩。“吟诗”是一幕,后头被柳湘莲痛殴,滚在泮塘里,像个泥母猪般啍啍求饶,让人读来不禁开怀一笑;后头他在旅途中遭劫又逢柳湘莲相救,二人结拜兄弟;柳湘莲失踪时,他派人四下寻找,眼中还落下泪来。所有这些,都说明薛大公子“不简单”,左看右看还真算个人物。
  第四十八回薛蟠对自己作过一番鉴定,也算他有自知之明。那是他被柳湘莲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临出门“做生意”时的哀叹:“况且我长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管他不管,且出去躲躲羞,又能够逛逛山水,也是好的。显然,薛蟠乃是活脱脱一个封建社会孳生出来的标准的掘墓人。按照禅宗因果报应的说法,家中生了一个小儿,原是无所谓喜嗔的,因为有的小儿是来报恩的,有的则是来讨债的。就看你这家族是修身行善,还是作孽积恶。当今之人未必相信这个说法。然而很多现实,却在一一地加以印证。
  

大说大笑史湘云
很少有谁敢拿林黛玉打趣的,她不但敢,而且敢提及敏感话题。她还喜欢作男孩打扮,放炮仗专门拣大的,自诩“是真名士自*”。
  就性格而言,史湘云可以算得个阳光女孩。第二十回宝玉和宝钗听说史大姑娘来了,忙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说大笑的”。在贾母面前尚且如此,在平起平坐的各位姐妹面前,更不用说了。她的笑闹,总比姐妹们要出位得多。见面时不知她是口音问题还是故意,本来该称宝玉“二哥哥”,一张口她就是“爱哥哥”,一旁的黛玉醋意发作笑话她,她索性拿黛玉来打趣,“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儿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害得林黛玉好一阵追打。很少有谁敢拿林黛玉打趣的,她不但敢,而且敢提及敏感话题:“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害得一旁的宝玉赶忙用话岔开。她还喜欢作男孩打扮,放炮仗专门拣大的,还自诩“是真名士自*”。有一次穿了宝玉的袍靴,咋一看,连贾母都以为是宝玉,赞她“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又一次她披了贾母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和丫头们在后院扑雪人玩,一跤栽倒了,弄了一身泥。湘云话多,连她奶妈都说她一个人睡在那里还是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阵的。好在她身边的丫头翠缕也是个大话匣子,第三十一回两人一路辩论“阴阳”二字,你一句我一句,旗鼓相当,直叫人忍不住笑。对于别人说的笑话,她的反应,比谁都强烈。刘老老进大观园,林黛玉说要惜春画个“携蝗大嚼图”,众人哄然大笑,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上大笑,把椅子压得错了笋,连人带椅倒了。
  宝钗说她是个“话口袋子”真是说到了点子上。湘云心里有什么,舌头都不用跟大脑打商量,随口就蹦出来了。一次看戏,台上的小旦扮相很像黛玉,宝钗和宝玉也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湘云却脱口便说出来了,弄得大家都很不自在。她明知宝玉跟黛玉好,却当着宝玉的面承认她是宝钗的粉丝:“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妹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没妨碍的!”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宝玉见状忙叫她别提这个,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嗔我赞了宝姐姐了。可是为这个不是?”
  在思想观念上,湘云跟宝钗一脉相承,这点她也从不隐瞒,当面她就劝宝玉要求取功名,走仕途经济之路。惹得宝玉生气,下了她的逐客令:“姑娘请别的屋里坐坐罢,我这里仔细腌臜了你这样知经济的人!”宝玉这人平日脾气甚好,只是在这个问题上从无妥协,宝钗也都吃过他的讥讽挖苦。但从湘云这个人物的脉络看,那一套完全不像是她的内心固有之论,多半是接受了宝钗的影响。她之对宝玉直言,亦属心直口快,性格使然。最要命的后来黛玉吐血,自己不知痰盒中有血,探春湘云一行前来探视,“湘云到底年轻,性情又兼直爽”,一看大惊,脱口指破痰中血色,黛玉顿时万念俱灰。探春也深怪湘云“蝎蝎螫螫的”太冒失。湘云红了脸,自悔失言。
  《金陵十二钗正册》上史湘云的判词较为简单:“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后面的新制《红楼十二支》对她却有“英豪阔大宽宏量”的评价。史湘云性格豪放,为人大方,胸无城府,心地纯良。但是,她常常让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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