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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林瞪着红眼圈子问四方,金莲是你媳妇,你最知根知底哩,今儿也没有外人在场,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这神灵真有么。
四方说,开始我也不信,可金莲总是说夜里做梦就听见对她说话的声音,叫她怎么怎么敬奉。后来,她就信哩,真心实意地敬奉,还不知不觉地知晓了好多我都不知道的事,一些个小病小灾的,让她捣鼓捣鼓,也就好哩。别人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反正我信呢。
茂山说,是得信呀,俺屋里的就信。原先紫燕和大路脑瓜子不开窍儿,学习一塌糊涂呢。去找金莲捣鼓了捣鼓,又到庙子上许了几回愿,这不学习也跟上咧,还考上了中学。你们说灵验不灵验哦。
茂林和茂生未敢接话茬儿,心下还是半信半疑的。
银行接话道,这儿的人都讲,金莲嫂子是有大神通的人呢。要是一个半个的人讲,可能不太叫人信,可那么多的人都信,这就是板儿上钉钉儿咧,不信也得信呀。听嫂子说,今年八月十五过后,仙儿要在咱北山上开道场,到时不管你有啥毛病啥心愿,只要真心地去拜求,都能得到神人相助,有病的治病,有愿的许愿,有事的了事。镇子里和周边村庄都传遍咧,都准备赶在那几天去咱村北山上供奉神灵呢。
茂林和茂生瞪大了眼睛,说俺们咋没听说呀。
茂山补充道,我知哩,俺屋里的与村里一些妇女都知道,也准备赶在那几天好好地去敬拜一回,去许愿还愿。其实,茂山还有个重要的心思没有说出来。他与婆娘结婚以来,一直没有生下娃崽儿来,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从山外抱来了紫燕和大路。这次,俩口子憋足了劲儿地要去求神灵保佑,让自己生下个亲骨肉来。
回到家里后,茂生把在四方饭店里喝酒的事讲了,还煞有介事地偷着告诉木琴,八月十五过后,金莲要在北山上为神灵开道场,咱到时候是不是也去求求,让京儿早日说上媳妇,早成家早抱孙子呢。
木琴当然不信他的鬼话,说哪儿有啥神灵鬼怪的,不就是只野狐狸么,我也不是没见过的,有啥希奇古怪的,咱可不能去。
茂生惊讶地问,你见过那只火狐狸呀,咋从没见你提起过。听木琴把冬天雪地里见到的过程讲说了一遍,茂生担惊地嘱咐道,你得处处当心呀,不是说谁见过火狐狸,谁就会倒霉么。
木琴不屑地回道,啥倒霉儿,我不是好好的么,杏林管理成功了,京儿和杏仔又都考上了学,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呢,有啥霉儿可倒哦。说得茂生一时递不上话来。
四季飞歌(6·1)
北山上的道场,是在八月二十正式登场的。渐渐地,随着道场的日益展开,其规模之宏大、人数之众多、气氛之热烈、敬奉之虔诚、求拜内容之丰富、结果之滑稽,是北山公社历史上空前绝后,绝无仅有的。杏花村人真正知晓了两个成语的内涵,即是什么叫瞠目结舌,什么叫众望所归。尽管全村老少当中,只有上过学的几个娃崽儿才能把这两个成语准确无误地解读出来。
初时,村里尽管盛传着八月二十这天,北山上的神灵要重开洞府,济世救民,但也仅局限在一些妇女中间偷偷地传播。大多数的人家,特别是男爷们都嗤之以鼻,说咱祖祖辈辈都活在这山旮旯里,就从没听说过有啥神呀灵的,咋儿一下子就会冒出个洞府神仙了呢,可着哄娃崽子们不哭,耍着玩儿呢。
杏花村本来只有极少数的妇女婆娘热衷于朝拜的事,还是在金莲的鼓动下,在振书女人的四处串联下,渐渐地活动了心思,有了蠢蠢欲动的想法。即使这样,她们也没敢大张旗鼓地传播,甚至一些人连自己的男人都没敢声张。杏花村的男人们基本上都是实利主义者,不见到兔子,是绝不会放开手中攥紧了的鹰爪儿的。他们一旦听到女人旁敲侧击的话语,便拉长了脸皮训斥道,省省力气,多到地里干些活计吧,闲情生闲心呢。又说,女人家就是三天不打上屋揭瓦,给点儿皮脸就张狂,还想着跟天神套近乎呢,臭美的你吧。女人们便不敢强求,虽然心里早已焦躁得一团糟儿。
到了二十那天,村里人都没有异常的动静,照常起床穿衣吃饭,琢磨着到哪块地里去收割玉米秫谷等。有些想去北山敬奉朝拜的人,虽是准备好了必备的物件,也都没有挑头儿上山的。她们在院落间走动观望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在紧张地观察着,看看哪家有动静了,谁人开始行动了,好为自己的行动寻找借口。那些往日就跃跃欲试的婆娘们似乎都有这样的心思,齐齐地按捺下性子,暗地里比拼着耐性。
正这么僵持着的时候,就见通往山外的路口上闪动着人影,先是稀稀落落的几个,渐渐地就有三五成群的人影,到了太阳升起在中天时,竟是络绎不绝的人群急急地涌进了村子,踏过沟坎,穿过院落,直奔北山而去。细看起来,都是山外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扶老携幼,胳膊弯儿里挎着个篮子,里面有一只或精瓷或粗瓷或窑制的大腕,放着一双新买的红筷子和一尺崭新的红棉布。更有甚者,一些常年卧床不起的老头儿老太太也被儿孙们或背扛或车推地急急赶来,一股脑儿地涌向北山。
如一块块石头接连不断地抛进池塘,溅起源源涌起的惊涛骇浪,杏花村里立时像开了锅,村人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说北山上果真有神灵吔,要是没有的话,咋儿山外的人都进山了呢。在惊诧之余,那些本就准备去朝拜的妇女婆娘们,立即撕下拿捏了半晌儿的面皮,急慌慌地加入到朝拜的行列,一齐向高峻陡峭的北山顶进发。又如一条山洪暴泄的河床,汹涌的人流咆哮着,翻滚着,震慑着,冲刷着,卷起了更多原本在岸边观望看景的人们,一齐汇入这股激流,慌乱地跟随着,盲从着,又身不由己地席卷而去,奔向北山,奔向既熟悉又陌生的山顶平坎儿。于是,河床被冲击得日渐宽大,人流也日渐汹涌,其神奇的威力自是愈发强大。由此,又进一步引来更汹涌的人流,冲刷着更宽大的河床,散发出更神奇的威力。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四季飞歌(6·2)
北山陡峭难行,就连惯常走山路的村人,平日里没事都不愿去攀爬。因而,山坡上草木丛生,没有一条像样的通往山顶的路径。而今,却大不相同了。站在山脚下望上去,竟有几条被硬生生踩踏出的羊肠小道,犹如带子般弯弯曲曲地盘绕而去,直通高高的峰顶。山道上时而闪现着攀爬朝拜者的身影,并夹杂着呼朋引伴的喊叫声,如同钻天的鹞鹰,挥动几下翅膀,丢落几声鸟鸣,又悄然隐没在崇山峻岭里,不见了一丝影踪。
山脚下集聚着一些人,都是些望山兴叹的人们。多数是那些体弱多病或本就常年卧床不起的老人,上不得山,拜不得仙儿,心里又虔诚得要命儿,非要祷告祷告,让仙儿知晓自己的苦楚,好伸出神奇的手,施展神奇的法力,剔除自己身上的病灶毒瘤。也不知是那位放出的风声,说年老体弱的人,可以不必亲自上山,只要在山下神龛旁屏息静气地祷告揖拜,让那些身强体壮的儿孙们上山敬拜,照样能得到仙儿的相助。于是,那座经过风吹日晒雨淋早已陈旧了的神龛,又重新焕发出了青春和活力。神龛上被用一块崭新的红棉布裹着,神位上的字迹虽有模糊,但同样陈旧的香炉里却插满了供香,烟迹盘旋升空,随阵阵微风缭绕撕缠,于神龛上方虚无之处隐然散去。神龛的四周恭恭敬敬地跪着些苍头华发体虚气喘的人们,嘴里“喃喃”地叨咕着,又不停地对了神龛作揖磕头。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那么令人感动。焦渴的眼神里流露出热热地奢望,齐齐地搭在了神龛里那块小小的木牌位上。
北山的峰顶海拔约为六百三十九米,这是钟儿在整理这段山村历史时,特意跑到县府史志办公室找到的准确数据。而且,为了亲身体验一下当时人们爬山的感受,他再一次顺着当年踩出的依稀可辨的山径,直登峰顶。其时,他早已累得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感叹着自己一直以来的养尊处优,彻底地宠坏了原本强壮的身体。
当年的人们却并不觉得累。他们怀揣着祈望与热盼,在别人的鼓舞带动下,攀树扯枝,奋起直上,挥汗如雨,张口气喘地向陡峭的山峰爬去。快到山顶的地方,树木渐渐稀少起来,只有茂密的红草在“呼呼”的山风中摇摆舞动,似在迎接着远道而来的稀客们。
山顶上有一大块平坦肥沃的土地,同样疯长着半人深的荒草。地块的中间有一眼儿山泉,泉水清澈见底,并有几只瘦小的青蛙在水中漫游。山泉的不远处伫立着一截有两人多高的黑黢黢的树桩子,被人用一块床单大小的红布缠裹着树头。树身旁,果真有一丛新枝条从树墩下抽出,茁壮地生长着。
仙人的道场就设在这里。
前来敬奉祷告的人,要先在树桩子前俯身下拜,从篮子里取出碗筷红布等物件,把碗内擦得干干净净后,再平稳地放到满是土砂草屑的山地上,把红筷子搭在碗沿边,就把那块崭新的红棉布严严实实地覆盖在碗口儿上。安置好了后,来人就可以跪在地上,集中心念,认认真真地念叨着自己的要求心愿。念叨一会儿后,就微微掀起红布的一角,小心仔细地查看碗底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若是有了,不管是泥土沙粒,或是草屑木棒,都会惊呼道,仙人送我神药哩。得到了神药,就要立即用红棉布把碗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狠狠地朝着树桩子磕上一阵子头,感谢神灵的显灵护佑,并许下还愿的誓言,诸如修庙塑像供奉香火之类。祷告完毕,再来到那眼儿被称之为神泉的山泉边,用那只盛装神药的碗,舀上半碗泉水,连同求来的神药一起,仰头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