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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个星期,夏洛特在做作业途中会噔噔噔跑到厨房来,搬条凳子,爬上去,打开厨门,找到抹面包的巧克力酱,捧回房间,一勺一勺大口吃,末了送回来的时候满嘴的巧克力胡子。我说一句别吃多了,她置若罔闻,我也懒得搭理她了。不料,这天费太太回家的时候,对我说:“我想问一下,你每天有没有在厨房拿零食吃呢?”我没好气地说:“没有。”费太太踮脚把巧克力酱拿出来,举着那个瓶子:“为什么这瓶酱一个礼拜就少了一半呢?”我说:“这还用问吗?夏洛特今天下午还吃来着。”费太太点点头:“我想也是。问夏洛特,她说是你吃的。”我简直无言以对。费太太把夏洛特叫过来。夏洛特一看那个瓶子就知道东窗事发,扭头狠狠看着我。我故意冲她做鬼脸,意思是说她活该,然后开溜。第二天去接夏洛特,她一路板着脸不理人。回来后把自己房门反锁着,还在门上贴了张条:“请勿打扰”。
不过呢,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小小的心机只是孩子的心机,即便有这么些小插曲,看着他们天真可爱的模样,还是很高兴的。有一次饭桌上我问朱利安和夏洛特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夏洛特马上大声说:“演员。”想了想,又说:“歌手!”随后主动要求唱一小段给我们听。曲毕,我鼓掌,夏洛特高兴得小脸发光。她凑到朱利安耳边上说了句悄悄话,朱利安于是翻译给我听:“夏洛特说她班上有八个男孩子都喜欢她。”我惊讶地问夏洛特:“真的?”她有点害羞但又非常骄傲地点点头。我又转向朱利安:“你呢?想干什么?”然后等待他说出探险家之类崇高伟大的志向。不料他想了想,也说:“歌手……”但是打死也不愿意表演一段。
我在整理衣服的时候,尤其是整理夏洛特的衣服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在法国做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是多么好啊,简直像花瓣一样。夏洛特有那么多的衣服,那么讲究,那么精致:经常衣服帽子围巾都是配对的,冬天的小斗篷小大衣穿起来整个人像玩具一样,手工课要穿绣有自己名字的蓝大褂,体育课有各式各样的运动服,放学回来要换了裙子再去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会,还像模像样挎一个小包……法国的着装礼仪是从小培养的,并且这种细节的考究无处不在。学习用品也是,那书啊本啊都漂亮极了,日程本子每过一天撕一个小三角下来,剪刀尺子彩笔都是一套一套的,再加上替换的衣服鞋子,使得他们的书包很沉重。我在学校还经常看到戴着小礼帽,拖着带轮子的小行李箱,脸上一本正经的小孩子们,出校门时彬彬有礼地向老师告别:“再见,夫人。”胖胖的老师冷冰冰地回应他们:“再见,先生。”
看到这么多让人喜悦的玩意儿,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喜爱,这使我常常感叹朱利安与夏洛特的幸福生活。他们的确是幸福的呢——周三费太太轮休的时候,会陪他们学网球,穿着雪白的网球服,有专门的教练来教,只要想一想,在罗兰加洛斯学网球。当然这幸福也体现在每一天那两杯“必须在五分钟之类喝掉”的橙汁里。
就连费家柜子上放的、墙上挂的不计其数的照片,也在诉说着他们的幸福,因为它们记录着这一家四口点点滴滴的好时光。朱利安和夏洛特小小年纪,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山颠雪地,出发前最后一次检查雪橇;带着头盔骑马;热带的小岛,碧蓝的海洋,脖子上绕一串鲜花,两个孩子仰躺在海水中,脸被晒得发红,露出两口白牙;不知道哪里的寺庙,3多磅的大和尚把他俩紧紧夹在胳膊下;还有在山路上,骑两辆小小的自行车……我一看这些照片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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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二十岁的巴黎(28)
照片里当然也有费先生费太太,我最喜欢的一张,应当是在他们的婚礼上,某位客人在他俩不经意的时候拍下来,随后寄过来的。他俩一定非常喜欢这张照片,搬过许多次家都还把它摆在显眼的地方。那应当是十多年前了,春天绿草如茵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费太太穿白纱裙子,一串肥肥的珍珠,戴一顶宽檐帽,帽上有紫色的小花,她在笑,仰着脸,眼睛成了一道缝,异常欢畅;紧挨着她的费先生,显得很不好意思,倒有点像朱利安,还没有今日这样左右逢源的潇洒气度,他微微看向别处,嘴角也只是微微扬起。这真是一张好照片,那种柴米油盐琐事缠身,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的夫妇看了以后都会心头一软,沉静几秒,彼此重新获得几分谅解的照片。
然而岁月如刀,改变了多少年轻的脸啊。费太太的那一笑,多么天真浪漫朝气蓬勃,就如同四月的草地、白纱裙和紫花。可是我来费家的这些日子,什么时候见过费太太笑来着?嗯,真得想一想……说实话,不能说费太太凶,可就算她四平八稳地说话,我都有些怕。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径直到她屋里翻起衣服来。我一看就慌了,是不是又有衣服没熨平呢?当时我手里正拿着手机,手一哆嗦,那手机就没拿住,掉到地板上去了,哐一下外壳飞出去老远。费太太朝这边看过来,我更是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可是另一方面,我对费太太又是非常敬佩的。那时候我下载了TVB的《妙手仁心》在看。从费外婆的介绍之中,我知道费太太实际上就是程智美这样的国手、医院的主力。
每天,我在家里盯住朱利安与夏洛特的时候,费太太正戴着口罩与手套,全神贯注地操作柳叶刀,进行天衣无缝的高深工作,豆大的汗珠凝聚在她的额头上……几个小时过去,她轻轻舒口气,摘下手套,墙角一直徘徊着的黑衣使者只好黯然离去……
这样的好医生,有一点脾气是应该的。我的手烫坏了算什么呢?那救死扶伤的手,怎么能够烫伤呢?因此,我愈加努力地把衣服熨好。费外婆还曾经偷偷跟我说过,她女儿挣钱很多,比当高级主管的女婿还要多得多。
而且,费太太还很时髦漂亮,就更值得佩服了。她的衣橱挨挨挤挤都挤不下了,不穿白大褂的时候她也穿鱼网袜、极高极细的高跟鞋,成打成打的丝巾卷在抽屉里面。我有好几次都看见夏洛特溜进费太太的卧室,偷偷试穿妈妈的高跟鞋,穿得七倒八歪的,一脸的向往与惆怅,就像那首歌唱的,“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张成熟与长大的脸”。
有一个周末,我哼着小曲,拎着一袋土豆往家走。路过费太太家的窗前,竟然看见费太太高挽着头发,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哗,进退皆宜,好厉害。透过玻璃,又看见久未谋面的费先生,挽着毛衣袖子在拖地。多么温馨的场面啊。我不禁又想起那张照片来了,难道平日对于不相干的人,费太太所展现的,只不过是一层壳?
真的,回想起来,当费太太向我解释工作日程编排的时候,曾经说过:“周五下午你就不用来了,因为我会早点下班,带孩子们一起去火车站接我老公。”还有一次,我向费太太反映小房间不能上网不太方便,既然大屋装了宽带,能不能拉根线过去资源共享。她说:“哎呀,这个我不太懂,等我和老公商量一下。”于是那个周末,线就拉上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费太太一贯紧绷的脸部线条分明柔和了许多,甚至焕发出一种光彩来。
转眼间,二月了。那天,夏洛特的作业很少,一下子就做完了。她得意洋洋地让我检查,我仔细核对后发现确实做完了,便冲她说OK。她欢呼一声,跑去看电视了。我看钟才5点35分,衣服还没处理完呢。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有钥匙声响。咦,会是谁呢?三个人都冲到门厅一看,原来是费太太提早回来了。费太太先还满面春风地亲孩子,和我打招呼,可是到厅里一看,电视开着,那脸立刻就挂下来了。她问:“谁在看电视?”我说:“夏洛特啊。”她气势汹汹地说,“6点不到,她怎么都看起电视了呢?”我向后退了一小步:“你说她做完作业才能看电视,她已经都做完了,我检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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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二十岁的巴黎(29)
大约感觉到屋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已经退回去的朱利安又跑过来,倚在厅门那儿偷偷看着我们;夏洛特已经意识到我们的对话因她而起,眨巴着大眼睛站在一边。费太太说:“做完了作业,也要等到6点以后才能看电视!你来看看这节目!”我一扭脸,屏幕上两个人正在亲热。费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6点以后是《我们的地球》,还有动画片,适合孩子们看,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知识。6点之前的所有频道,都有这种哥哥妹妹、你情我爱、哗众取宠、非常不健康的节目!”她停下喘口气,我还以为她已经说完了,不料她更加激动地继续下去:“夏洛特8岁,不是18岁,我不想让她受这种坏影响,不想让她以后脑子里成天装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最后的几个音节,简直有点歇斯底里。仿佛这样还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她忽然又转为法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边打手势边说话,什么“看好孩子比熨平衣服更加重要”“夏洛特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太让大人失望”“朱利安你是知道的但为什么光顾着自己什么都不说”……她看上去就像被困的狮子、受伤的母狼,既痛苦又烦躁,一会儿更是把手袋狠狠地扔了十几米,砸在沙发上,我和两个小孩子傻站着,都看呆了。
等她终于说完了,夏洛特开始怯怯地叫妈妈。那声音仿佛唤醒了她,她停下步子,努力平复呼吸。两个孩子走过去拉她的胳膊。我趁机说:“对不起费太太,我真是不知道。以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