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终于说完了,夏洛特开始怯怯地叫妈妈。那声音仿佛唤醒了她,她停下步子,努力平复呼吸。两个孩子走过去拉她的胳膊。我趁机说:“对不起费太太,我真是不知道。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孩子们早看电视了。”她疲倦地点点头:“你今天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说完,我落荒而逃。
这以后一个星期,我都不敢直视费太太。这真是一个太过情绪化的女人,点儿大的事,竟然能气成这样。
下一个星期一,费外婆又来了,依旧神采飞扬的。她提出教我做蔬菜汤,把西红柿、洋葱、西芹、胡萝卜等等堆了一桌子,都要先用搅拌机弄碎,我头都晕了。费外婆开始兴致勃勃地洗菜,先是说起朱利安和夏洛特在学校里的种种趣事,又为夏洛特上回诬陷我吃巧克力酱的事向我道歉:“哈哈,我都听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说完,她从蔬菜堆中转过身来,恳切地说:“你就多包涵她们一些吧,不仅是夏洛特,还有我女儿……尤其是我女儿,她压力太大,你知道,她要离婚了。”我惊讶地张着嘴。费外婆点头:“是的,你住在这儿,早晚会知道。希望你有空多陪陪孩子们,和他们说说话。他们会很伤心的,特别是朱利安……天呐,他原先多崇拜他爸爸啊,我们女人说话没用,非要他爸爸说了才听。现在可好,知道爸爸原来是这种人!”
我说:“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呢?”费外婆撇撇嘴:“我都没看出来。那个人可真会装,原来早就迷上了什么狐狸精。我女儿发现都有大半年了,也哭过,也求过,问他‘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说不,他竟然说不!后来他主动调到荷兰上班,开始还在儿女和外人面前维持形象,我女儿也一直在争取。现在他终于不耐烦了,周末也不回来了,终于要彻底离婚,搬出去了。”我说:“孩子们知道吗?”费外婆说:“朱利安大约已经猜到了,他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怜的朱利安,难怪他整天小大人似的,笑也不笑,像是担了多大的心事。
那边厢费外婆还在发泄不满:“说我女儿这不好那不好,那你当初怎么跟她结的婚?你知道,我女儿是有名的外科医生,收入比他高呢。买这个房子,我女儿出了百分之八十的钱。现在,他竟然提出房子有一半是他的!……”
唉,听费外婆这么一说,的确是我太钝了。蛛丝马迹是有的,比方说衣橱里面,原先还看见件把件男式衣服,现在是一件也无了。她还爱着他,他已经不爱她,可怜的费太太!
可怜的费太太,在医院还不能露出迹象来。她是病人的希望,她一定要生气勃勃。如果她在病人面前愁眉苦脸,病人就可能怀疑自己得了绝症,从而痛不欲生。而一到家,坚持了一天的费太太,从里到外都要瘫下来……
虹桥书吧BOOK。
第30节:二十岁的巴黎(30)
我忍不住又绕到厅里,呆呆地注视着那张婚礼照片。人生无常啊,有过这样一张照片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还要离婚呢!
费外婆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较长,自然是为了在双方签字离婚的困难时期给予女儿和外孙们以支援,同时在女儿脾气不好的时候唱个红脸——费太太现在脾气不好的时候是很多的,费外婆会赶紧把孩子们揽过去避开。不过孩子们很懂事,绝对不会怪妈妈——他们有自己的是非观,知道是谁做了错事,何况还有外婆在一边煽风点火:“乖孩子啊,爸爸有别的女人,不要你们了,没关系,还有外婆呢!你们一定要争气啊……”祖孙三人齐齐落下泪来。唉,真是让孩子们到老都记得啊。他们的确比平日要乖,还用各种方法默默表达对于妈妈的支持。夏洛特几乎每天都画一张画,总是一颗大红心,配点小花小草的,再写上“Maman je t?aime(妈妈我爱你)”。
费外婆终于走了,大约字是签完了。然而,事件的余波还远远未得平息。这天,费太太让我留步。她支开孩子,对我说:“你的工作时间,能不能重新填写一下?”原来在费家工作,每天离开的时候,都应该把今天几点干到几点写在一个小本子上,供每周末统计付工钱用。这几个月来加班不多,工作时间比较固定,我几乎都不去填写了。
当下我说声好,就开始提笔填写。费太太说:“等等,麻烦你按照这一份抄上去。”我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沓纸,已经按照格式写上了“某月某日周一,11点—18点;某月某日周二,14点—19点3分……”总之,就是比我实际工作的时间要多得多。
我惊讶地说:“我没干这么多啊?”费太太苦笑着说:“我知道。这是为了律师计算抚养费的,他应该付一半的抚养费。”又给我看另一张表,上面详细列出每月每个孩子的支出,学费、伙食、衣服、零花、理发、旅游、Baby Sitter……我狐疑地说:“可是费先生会知道的!”费太太说:“他不知道,他早就不关心了。在美国教堂的帖子,都是我自己开车去贴的。他不知道打理这个家、带两个孩子要花费多少心血,都是钱买不来的,因此他多付点钱,绝对是应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很凄惨。她的身后,正好是那个大柜子,摆着那张照片。一前一后的两张脸,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我的心软了,接过人造时间表抄写起来。
如果在他们的回忆中,我是必然作为这场变故,以及童年的感伤的一部分而出现的话,我宁愿他们永远不再想起我,尽管我是会常常想起他们的,真的。(左起:我,Charles,朱利安,夏洛特)
又过了几天,费太太气愤地递给我看一封信,是费先生寄过来的,很正式的样子。我缓慢地看了两行,费太太又不耐烦地拿回去,翻译给我听:“我于某月某日周四17点45分左右驾车经过住宅,本想进入探望孩子,竟然看到门窗紧闭。周六再次前来,你阻挡在两个孩子身前。朱利安深受你的影响,转身回屋不愿见我;夏洛特眼中流露想念之情,但迫于你的威势,竟然不敢开口叫一声爸爸。离婚乃你我二人之事,何必牵扯儿童,离间父子感情,甚至采取幽闭之手段!我以此信作为警告,保留递交律师、进行干涉之权利。”译毕,费太太说:“这是胡扯!你应该知道得最清楚,我们家什么时候关窗。我希望你能写个证明,说你是每天6点之后才关窗的!我不能给他钻一点空子!”我脸都皱起来了,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6点和5点45分有什么区别?费太太看我有些磨蹭,马上着急起来:“你只是实话实说,绝对不会惹上麻烦的!”我想罢了罢了,女人不帮女人,谁还帮女人呢?随手写了一行“每天18点以后才关窗”之类的话,费太太满意地收起来。
接连几个星期,双方就在为这种鸡毛蒜皮扯来扯去。感觉费太太不只是为了钱,更是在斗气,情绪难免根据输赢起伏不定。我作壁上观,觉得虽然费外婆数落了女婿这么多不是,简直把他形容成占了便宜还回头算计秦香莲私房钱的陈世美,但是女儿这一边总不会一点缺点也无吧。她会不会确实不太体谅别人的感受?会不会把医院那一份手操生死大权的感觉带回了家?会不会因为自己挣钱更多而显出一点得意洋洋的态度?总有一点可疑吧,否则,夏洛特的那些招式都是打哪儿学来的?于是,当一个更加年轻貌美、关键是更加温柔体贴的女郎为费先生榨了两个新鲜橙子之后,热泪盈眶的费先生开始了那一段经典表白:“我妻子不理解我……”咳,不提也罢。
虹桥门户网。
第31节:二十岁的巴黎(31)
这天,当我再一次打开费家大门的时候,立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看,恍然大悟,柜子上那张美丽温馨、让我久久凝视的照片已经消失不见了。再一看,所有房间里但凡有费先生存在的照片都统统不见了,这使得某些原先排得很好的照片阵容乱了阵脚,显得七零八落很不美观,有的墙面还留下了白白的相框印。
费太太第三次也就是我在任期间最后一次加班的那个晚上,到如今依旧历历在目。夏洛特又在看电视,朱利安又在看书。我看朱利安头埋得很低、眉头紧锁的样子,不禁走过去,说:“朱利安,别老看书了,去和夏洛特看电视吧。”他摇摇头,一脸愁苦。我很难过,又想到费外婆说过的话,便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文静地点点头。
说什么好呢?我想起不久前公众演讲课上刚刚做完的“说明性演讲”,我介绍了中国的玉文化,大获成功,于是灵机一动,拿出演讲时用的一个小道具——这是我在潘家园淘来的仿制玉器——开始说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古老的中国,用兵的时候需要一个兵符,就是这个,”我给朱利安看手中的兵符,分成左右两半,可以打开,一边刻着阴“帅”,另一边刻着阳“帅”,扣合起来,严丝合缝:“这一半交给将帅,另一半由国王保存。只有国王把他的一半交给将军,将军才有可能调兵遣将。”朱利安张着嘴,像是听呆了。
我继续道:“有一个贵公子,想做好事去帮助邻国攻打敌人,同时这也关系到本国的安危。可是当时的国王和将军都很昏庸,谁也不肯出兵。这位贵公子非常英俊、温文尔雅,于是他施展魅力,先迷倒了国王的妾,又迷倒了将军的妾,让她们俩把两半兵符全都偷来给他,于是他就可以出兵了。国家的危难化解了。”
这当然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只不过略经本人改编,更具噱头。朱利安摸一摸那个兵符,问:“什么是妾啊?”我说:“就是妻子之外另外娶的女人。”朱利安想了想,说:“是不是现在和爸爸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我思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