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数目,我脑袋都大了,说:“非得一次交嘛?我分批汇到你账户里不行吗?”他严肃地说:“不行。一来我在外省就不会常回来,没办法督促你汇钱。二来办居留的时候警察局会查你的银行账单,一个学生,有固定入账,他们就会怀疑你打黑工。”我歪脑袋想了一想,觉得他说的有理,就不言语了,又开始依依不舍地东张西望。
吴涛在床头翻了一翻,说:“你看,这是我的租房合同。”我拿过上下看看,装出看法语很不费劲的模样。别的不敢说,每月房租多少还是明白的,确实是41欧元,而且也注明了一年房租一次交清,所以应该问题不大。
吴涛站起来,说:“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给我看看你的护照?”吴涛大方地给我看了。封二上有“吴涛,男,1977年×月×日,吉林”等字样,翻到后面,学生居留,有效期内,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因为我悄悄把护照照片和他本人比照了一下,被他发现了,他说:“不像吗?照片上比较严肃。”说着特意板了板他那张已经十分死板的脸。
最后我决定考虑两天再作答复,就离开了。
不料第二天下午吴涛就打来电话,语气急迫:“小邹吗?今天又来了个看房的,说愿意租,马上就租,立刻要开支票给我。可是我还是先问问你。你在巴黎时间短,找房找得挺急,所以如果你要租,我就把他拒掉。”我一听这个感动呐,心想这位同学多好啊。原本就倾向于租的火,现在又被加了油。于是我赶紧说:“那真谢谢你了,就请你帮我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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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二十岁的巴黎(34)
第二天我就带着285欧元的支票和吴涛在老地方碰了头。递支票的时候我还是颇为留恋的,以至于吴涛扯了三次才把支票扯走。我到底还是加了一句:“咱可都是中国人,你不要蒙我啊。”吴涛的话语中显出深刻的沉痛,尽管一张脸还是上了面膜似的纹丝不动:“你看你这话说的,那样的话我还是个人嘛。”
吴涛的大件行李基本上都已经搬走,他把最后的几个小件也带走了,还慷慨地送我一盏带不走的落地灯。我要求他写一张收条,他在给我的护照复印件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下:“今收到邹凡凡贰仟捌佰伍拾欧元支票一张(租金 押金),吴涛23年4月26日。”我满意地收起来。吴涛说:“你明天就可以搬进来了,多住四天,不收钱。”又叮嘱:“一个人住千万小心,虽然很安全,还是要锁好门。”我点头。
这便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吴涛。
从此,我在我的小阁楼过起了小日子,并且很快爱上了那一圈走廊。其实阁楼里的日子与其它建筑形式里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差别一大约在厕所,半夜偶尔需要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总是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厕所没有灯,但还是勉强能够看见应该坐的地方的,因为透过我厕所的小窗,竟然能看见铁塔,铁塔遥远的光静静照在我的马桶上。差别二就是那个“斜”,一个月下来,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向阳植物,不再垂直生长。
情调还是有的,躺在床上望着巴黎的星空——直到发现第一只蟑螂。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过蟑螂,挺大个儿的,所以一时间看到那么些小东西都不敢认了。头一个推断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看着它们小了(多么朴素的相对论)。后来到网上一查才知道是两个品种,乃德国小蟑vs中国大蟑。前者生命力更强,繁殖更快,在地球上已经存活了若干亿年。
在这么小的空间见到这种生物,其恐怖程度难以形容,总觉得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左右,做梦也想着它们,醒过来看到墙上一个污点会吓出一身冷汗。大家看间谍片,一定很熟悉特工进门时的经典动作:先是背贴着墙,举枪凝神听一会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撞门进去,身体旋转,举枪四面一扫,如果一切clear,OK,再蹑手蹑脚向下一个门进发。那段时间我进屋就是这个样子,贴在墙上,唰一下开门,猛然开灯,火眼金睛扫视再扫视,看到地面上有迅速向墙根墙角退去的小东西,立刻扑上去踩死。踩蟑螂我是不怕的,怕的是清理打完了以后的那一摊东西,废纸抓上去背上一阵麻,感觉乱世浩劫。
经过一个月孜孜不倦的扑打,并且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包括床头都放上洋葱瓣(这也是网上传授的绝招,以至于到了学校人们都不敢挨近我,跟我香脸儿要隔半米,在空中发出卜卜的声音),再加上小蟑们发现我烧菜太难吃,没什么油水可捞,它们终于悄然隐退了。阁楼生活恢复了平静。
然而我立刻发现,实在是太平静了,整幢楼不发出一点声音。尤其是周末,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仰头,天蓝得惊人,四周静得耍破蓖腹盎г谧烂嫔贤断掠白樱铱梢蕴且贫纳簦疑踔粱骋煽梢蕴朊桥佬械纳簟绻褂胁杏嗟幕啊U饷窗簿玻冶涞眯⌒囊硪怼⒁缮褚晒恚匆徊康缬埃匾翥裤浚约喊炎约合鸥霭胨馈! �
其实一开头,我还是颇有两个伴的。斜斜的阁楼窗户,所能看到的也是阁楼,比方说对面那家,有个袖珍的阳台,搭着晾衣服架子。我先是看见架子下面有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伴随哗哗的水声,一定神,发现是那家主人在洗澡,不知是屋里没有洗澡池子还是她贪凉。我不好意思了,把头撤回来,不料那黑姑娘还透过阳台的铁栅栏冲我笑,我只好回笑——反正她太黑了,除了一口白牙,什么细节都看不见。
更远一点的另一幢楼,晚上一个男生会依在阁楼窗口弹吉他,那暗暗的剪影是相当不错的。他在那边弹,我在这边撑着脑袋听,黑姑娘也会一边洗澡一边听。一天我突然看见他的窗户上贴了张大白纸,纸上仿佛还有字,只是看不清。灵机一动,我用我那大炮筒子相机调了焦距当望远镜用,却原来写着个6开头的手机号码,我忍不住笑起来。三五天后吉他男生就搬走了,也没再搬进人来,窗户一直关着,白纸一直贴着直到被雨水冲走。我觉得是他在离开之前向他的阁楼朋友兼听众们告别。号码我记下了,却从没有打过,尽管我挺怀念——没过多久黑姑娘搬走的时候,也是一般的怀念——然而初夏的阁楼朋友,就是遥遥相望的朋友,从楼上走到楼下,就再也寻不到那几个阁楼在哪个方位哪条街哪个门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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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二十岁的巴黎(35)
而在我们楼里,打交道的只有门房而已。如今门房也只有在这样的老房子才寻得见了。她们大多是中年女士,每天早早起来,到街上拿回清空的垃圾筒,打扫楼面卫生,分发报纸信件,处理问询及各类杂事。原先费塞特楼里的那位门房,身形健硕,嗓门粗大,朱利安和夏洛特都有点怕她;眼下这一位,却是五十出头,风韵犹存,法语略带咕噜噜的口音,还能来几句旁的语言,天鹅一般修长的颈项上,层层叠叠的首饰很像真的。想起吴涛的介绍,我当真有丝疑惑,虽然她从没在我面前提到过什么大公——我去拿信的时候,她总是礼貌又不失矜持,穿长及脚面的裙子,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我开始怀疑这一圈阁楼是不是只住了我一个人。这么静,真让人害怕;可如果有人来敲门,会不会更可怕?可如果真的只我一人住,又听见敲门声,岂不是最可怕?我胡思乱想。住在这儿都有点神经质了,住得时间够长,难保不变成第二个梵高。
一天,我用电饭锅烧煮晚饭的时候沾了水,跳闸了。我在黯淡的房间里静止了足足3秒,最后强自镇定下来,开始寻找电闸。怎么找也找不到。天越黑,我越慌,大气也不敢出,动作也不敢大,像是挣扎在恐怖片里,生怕一伸手抓在一只蟑螂上面。这时想起来给吴涛打电话,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拨了他留下的号码,那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请留言请留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身陷荒野。
只好跌跌撞撞下楼去找门房。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她的小屋,屋子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家什不多,最打眼的是一架极其优美的古董钢琴。这屋里灯光也很暗,她幽幽地站在我对面。为了形容电闸这个东西,我出尽百宝,仍旧言不达意。这时我一眼瞥见她房里的电闸,指给她看,她微微颔首,平静地告诉我,八楼的电闸在走廊里,不在屋里。我正要道谢,她突然从长裙口袋里掏出一条绣花小手绢,在眼角印了印,用英文高声说:“黑暗!是的,黑暗……宫里的那些烛台,我们跳舞,我们跳舞……啊,祖父,祖母……”接下去的几句很奇怪,也许是俄语?我并不确定,因为我已经夺门而逃……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如同劫后余生。
所以,当住了近六个月后的那个黄昏、敲门声响起之际,我吓得从头到脚一哆嗦。从猫眼望出去,只见一个迷途的法国老太太,小小个儿,戴副圆圆的小眼镜。我很疑惑,这是谁呢?琢磨起各种可能性来。
门那边老太太又拍起来,还开始喊:“吴先生,吴先生,我是皮朗太太啊!”皮朗?怎么如此耳熟?我这才想起原来这是合同上房东的名字。房东来了!我把门打开。
老太太看到我,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看门上的号码。我心说您别看了,别的号码里面不会有人给您开门的,一边招呼她:“晚上好,皮朗太太?”皮朗太太回了礼,开始长篇大论,大意是说她从某地回来了,找吴先生。
我开始串糖葫芦了:“吴先生,搬了,现在,我,住,我,新房客。”可怜的皮太太仰着脸,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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