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眼看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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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眼看红楼-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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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袭人乘觉地退避,李嬷嬷一口气却咽不下去,第二天,又拄着拐杖来了,站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只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小丫头子罢咧。这屋里你就作起耗了,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人不哄人!”袭人听得又羞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了。

  《红楼梦》真是一本奇书啊,旧时白话小说里的大家庭,争风吃醋是最典型的故事,但那多发生在人家妻妾之间,还没见过哪位少爷的乳母一味与丫头们较劲儿的。在荣国府,凤姐与平儿,宝钗与袭人,都是革命战友,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只有相互扶持照顾的。就是王夫人与赵姨娘,虽然彼此瞧着不对劲儿,但两个人不是同一重量级,所以一般也不打比赛。于是就轮到配角登场了,越是不那么紧要的人物,越是要自己抬举自己。

  真正有权威的人,是没有那种找不到位置的紧张的。像荣国府的老祖宗,就很知道抓大放小,自己找乐子。她对刘姥姥说:“我老了,多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话,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困了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人竟然可以老成这种样子,不由得让年轻的后辈心向往之。

  虽然人生只短短的几十年,但是外界的环境却一直在变化之中,一个人若只念念不忘“我先前如何阔”,那真正是无可救药了。想那宝玉还是婴孩的时候,大概也与一般儿童无异吧?那时节,李嬷嬷正当盛年,教引小爷,约束丫头,一切不在话下。但在几年的光景内,星移斗转,天真幼稚的孩童成长为翩翩少年,黄毛小丫头出落为风姿楚楚的花朵。此时,该是乳母谢幕,自动淡出的时候了,但是李嬷嬷却不甘心,时不时地还想把那份失落补回来。

  因为骂袭人骂得得热闹,把宝玉等人都引出来了:

  宝玉回来,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说病了,吃药呢。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精,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跟前去讲讲。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扔在一边儿,逞着丫头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李嬷嬷越发人来疯,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凤姐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丫头。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倒不懂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屋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了我喝酒去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绢子。”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宝钗黛玉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他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老太太常夸自己的宝贝孙子懂礼数,果然,这次宝二爷还真沉得往气,虽然也曾大叫大嚷要把他的乳母撵出去,当面却不好公然为丫头找场子。而既然李嬷嬷骂的是“那起狐狸精”,连钗、黛二人也不好插言了。老乳娘当然不好说姑娘们什么,但难保心里不转点儿不敬的念头。有了乱子,还是得凤姐来平息。下人的不是到了她手里,多是吩咐一句打多少板子,或干脆撵出来了事。对李嬷嬷,她却不可坏了府里敬老的规矩,只好换一种法子恭请出去。息事宁人,做得干脆利落。

  上小学时就学过“历史的舞台”一词,这顶帽子扣在平常人头上也许大了点,但意思还是那意思。该回避的时候,就要潇潇洒洒地退后,太迟了,灰头土脸也是自找的。酒筵上,你发表高见的时候,忽然有人执勤地斟酒布菜,热情有加地介绍此间特色或著名的美酒,就应该稍稍提起点警惕:这是哪里来的一阵风?是从王熙凤那儿刮起恭请我们自动出局的吗?

  李嬷嬷的体面是借了贾府习俗的光,奶妈的体面是主子赐予的体面,若是自己留神,双方就能在你恭我让的良好氛围中把这套礼数维护周全了。李嬷嬷掂不出自己的的斤两,一味尽情发挥,的确有些不合时宜。红楼里的节奏,比我们的实际生活提前了半拍,那些沉迷于情天恨海里的男女,也不过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或者,也可以说是孩子。每每给我们老迈昏庸之感的贾敕、贾政和刑王两夫人,算起来也不过是中年。宝玉的乳母能有多大呢?荣国府的奶妈,相貌固然要好,年龄也要相宜吧?当初年青的少妇,十多年后能老到哪里去?搁在今天,差不多还有资格被称一声小姐。她若肯家去看孙子,肯定是位年富力强的好祖母。

  一天看电视,换台的时候发现香港无线的“五虎”重聚,搞一个庆典活动。

  岁月不饶人,不饶女人,也曾不饶男人。八十年代那么英姿勃发的风采,忽然变幻为眼前中年人的沧桑。主持人说了一句,“如今他们的事业各不相同”,这个年龄的男人做什么好呢?不如去做商人吧,这等姿态做偶像老了,做商人还是英俊有型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穿T恤牛仔不好看,穿西装去吧!

谁是老祖宗的理想孙媳
宝玉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儿,老太太看她这孙子,模样儿不必说了,性情又好,心又实,又最懂理数,说什么也要好好挑个妥当的女孩儿婚配。宁荣二府的富贵,多是靠了祖宗的荫庇,所以这老太太的权威,就与那儿子功成名就,把母亲接到任上奉养的大大不同。贾政又不是当家立纪的人,宝玉的亲事,全靠老祖宗的一双慧眼了。

  外人倒也有与老太太提起宝玉的亲事的,贾府的老相识,当日替荣国公出家的张道士说曾说起:“前儿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长得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提亲了。若论这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到也配得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去提呢!”贾母回应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但条件却是定好了的:“你如今也讯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儿配得上,就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也不过帮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模样儿,性格儿,难得好的。”

  论起品貌才华来,也不用到外面找,光府内的几个女孩儿就乱花渐欲迷人眼了,只是看起来个个都好,却都不是老太太心中最钟爱的孙媳妇儿的人选。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有血缘中的一份亲近,又是宝玉心坎上的人,应该是第一个考虑对象。早年读红楼,看得粗疏,总觉得黛玉是个病弱的女子,因与宝玉三生有缘,所以便入了他的眼,一生一世割舍不下。后来发现花花公子薛蟠偶然见到林黛玉,竟因其风流婉转之姿,一下子酥倒在那里。薛大爷并非多情公子,他倾倒,说明林妹妹只是姿色论,依然有目共睹。宝玉不定下这样的女子又等什么呢?若说老太太、太太们也不是没这意思的,要不凤姐儿也不会常拿他们二人开玩笑了,连家人兴儿都知道“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所以还没办呢。再过二三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宝玉的心事,老太太也不能一点儿不知吧?可从黛玉初入荣国府起,宝、黛二人一直在猜疑、痴迷、疼痛着,岁月蹉跎,尘埃始终不曾落定。林黛玉是个好女儿,却不是一个合适的大家世族的媳妇。她多病,这是其一,又多心,一片热情敏锐都落在春感秋悲上,对管家御下的事就有点不上心。她是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女子,作为一个真性情的美女,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是让人心折的风流。暮春天气,宝玉顺着脚一径来到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到窗前,只见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的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看时,耳中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说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竟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宝玉见他惺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得神魂早荡。

  这风情,对情种公子是致命的毒药,会把他一辈子锁在闺房的绿纱窗下。夫妻之间,讲的是相敬如宾的大礼,太过温柔缱绻的,却不是长久之计。男人,终究还是要成长立世的,这才能维持祖宗的功业。

  再说湘云,她也是贾母娘家的内亲,是互为姻亲的四大家庭族中的侯门千金。可她的英豪阔大宽弘量,冲淡了其闺中好女儿的风姿。贾宝玉是第一等的情痴,对身边的小丫头也怜香惜玉,对偶然相逢的村女也恋恋不舍,而对史湘云,有时竟是一副纯正的兄长面目,也是个异数了。——次早天方明时,便披衣着鞋往黛玉房中来,却不见紫绢、翠缕二人,只有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把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替他盖上。

  图景如此香艳,却又不涉遐思,这也不怪宝玉,曹雪芹形容起史湘云来,都是“脚下穿着鹿皮小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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