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心甘情愿。然而,我总鼓不起勇气,不敢面对她那诚实的目光,不敢面对她怨恨的神色。她见了我也像见到陌生人一样,谁跟谁也不再说话。
我回到家,垂头丧气坐在东墙根下的蒲团上。奶奶用秫秸给弟弟插了一个灯笼,弟弟玩够了就扔在那里。我越看灯笼越不顺眼,就一点点地拆灯笼上的席篾儿。
母亲做熟了午饭,用簸箕端出烧剩的烂柴禾,倒在猪圈里,然后走到跟前来问我:“头一天开学,就挨老师批评了?”
我摇了摇头。
“没挨批评,怎么不高兴?”母亲又问。
我没有言语。
母亲对我催促道:“进屋吃饭来。”
我坐着没动,母亲回了屋里。
“雪,怎么把书包背回来了?”隔壁传来光宗叔的声音。墙头不高,隔壁说话听得很清楚。
韩雪没有答话。
光宗叔继续追问道:“下午不上学?”
“上。”韩雪抽抽噎噎地说:“老师在班会上,又点……点了我的名,说我……说我给学校丢了脸,抹了黑,说我……说我是个坏孩子,还让我写检查……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雪,都是爸爸连累了你,你要学会忍耐,别人愿意怎样说就怎样说,反正你做得问心无愧。好孩子听话,吃完饭上学去。”光宗叔对韩雪说。
母亲在屋里已经揭开了锅,饼子也端到桌子上,弟弟抄起一块热山药,喊我吃饭我也没理他。我拿着毁坏的灯笼坐在那里,听着隔壁的动静。
“爸,死活我不上学了。”韩雪的语气相当坚决。
一听韩雪不想上学,我的心里无比沉重。
“雪,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不上学念书,前途就彻底完了。社会不能总是这样,终有一天,有知识的人,会得到社会的重用和尊重。爸爸没有别的指望,就指望着你了,你不能辜负爸爸的一片苦心。”
“我就不上学,就不上学。”
隔壁传来“劈啪——劈啪”的打人声和光宗叔“我让你不上学,让你不上学”的吼叫声,立刻传来韩雪的哭声和央求声:“爸爸,我……求你了,女儿干什么都行,拾柴割草……做饭刷锅……求你别让我上学了。”
片刻的宁静之后,又传来父女俩抱在一起呜咽的痛哭声。
母亲和婶子从屋里出来,朝隔壁扒头探脑,听了一会,母亲指着隔壁问我:“他们这是怎么了?”
光宗叔的哭声先停止了,韩雪还抽抽哒哒地哭着。
我没有回答母亲,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韩雪挨打的事我要埋藏在心底,谁也不告诉。
9
天阴沉沉的,风凉嗖嗖的,槐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在冷风中不时地往下飘落,光秃的树尖指向阴霾的天空。
街上特别冷清,拴在草垛边的羊咩咩地叫着,鸡缩在墙根下也不愿动弹,少了拍土窑的孩子,没了晒暖的老太太,连弹球的小子们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卖瓦盆的小贩,敲打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
一辆牲口车停在我家门口的东边。车是爷爷赶来的,枣红儿马驾辕,灰骡子拉长套。队里的大车出远门,都是套上这两头牲口。
车上已经装上两口袋粮食,两箱子书,还有做饭的锅碗瓢盆……光宗叔从里面又搬出一个行李,码在车上,韩雪提出来一个衣裳兜子,递给光宗叔,然后又匆匆进了家门。
第三章 韩雪(18)
韩雪一家离开古庄,远走他乡,我是前两天的晚上知道的。
那天晚上,爷爷和奶奶数算着当年挣的工分,当年分回家的粮食。他在生产队里喂牲口,一般总是吃完晚饭坐一会才走的。我脱光衣服躺在被窝里,准备睡觉了,光宗叔来了,坐在炕边。他一般没有要紧事是不会到我家来串门的。叔叔不喜欢他,并不是他让人讨厌,叔叔是党员和干部,怕人说他跟富农分子划不清界限。
我给韩雪筐里塞了两个棒子,让他们父女俩挨了批斗,没脸见韩雪,也没脸见光宗叔,就把头缩在被窝里装睡觉。
光宗叔说他们后天搬家。奶奶问他搬到哪里去?他说搬到关外——黑龙江的大马沟。几天前同学给办来准迁证,他已经在公社里办好了迁移手续,后天就准备动身。爷爷说那里气候太冷,又人生地不熟的,不走不行吗?光宗叔说出于本心也不愿意下关东,说他出生在这里,这里埋有他的父母,有他熟悉的父老乡亲,对古庄也有很深的感情,可韩雪在这里死活不再上学。为了女儿上学,必须换一个新的环境。奶奶说也行,别的孩子一去上学,韩雪就像一只孤雁,怪让人可怜的。爷爷说会赶算是损到家了,缺德透了,别的孩子掰了棒子都没事,韩雪掰了棒子,罚了工分和粮食,还进行批斗,大人能够承受,一个孩子的确是承受不了。光宗叔说就是韩雪不掰棒子,会赶也要找个错缝儿把我们挤兑走的。爷爷说是那么回事,你一回来,会赶住着房子心里就不踏实。走了也好,省得跟他斗气。我跟队长说一声,后天套车送你们去车站。
我听了爷爷和光宗叔的对话,心里好像轻松了许多。
光宗叔走了以后,我把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问爷爷:“黑龙江比去我姑奶奶家还远吗?”
我在那儿之前,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姑奶奶家,离古庄村二十多华里。我是正月初三跟父亲去姑奶奶家拜年的。父亲骑着个水管自行车驮着我,过一个村不是,再过两个村还不是,我的骨头架子都快给颠散了,手脚冻得不听使唤,到了半路上非让爹驮着我回去。我只去了那一次,说什么也不去了,主要是嫌姑奶奶家太远。
爷爷告诉我:“远得不挨着。先坐半天汽车,再坐两三天的火车,下了火车恐怕还要走上三两天……假如要骑自行车,恐怕需要一个多月,你说有多远吧!”
“恐怕要到天边了吧!”我想象着那么远的地方就是天边了。
爷爷说:“差不多吧!”
我替韩雪去那么远的地方有些发愁。
爷爷和光宗叔用粗绳子捆绑着车上的东西。该带走的东西都装在了车上,不想带走的零碎物品提前一天就都归了我家。
韩雪对光宗叔说:“爸爸,我去跟宝子哥告个别。”
“去吧!”光宗叔说。
我躲在自家的大门后面,看见韩雪匆匆走过来,不再记恨我,我心里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难受。
韩雪大大方方地走到跟前,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依恋,说:“宝子哥,我们马上要走了。”
“过几天还回来吗?”我多么希望韩雪像去一趟姥姥家一样,住上几天就回来。
韩雪摇摇头:“最早也得过上些年吧!”
“等你回来,我还给你捉知了,逮蚂蚱,抓泥鳅,咱们还过家家玩。”
“到了东北,我就给你写信。”
“我一定给你回信。”
韩雪伸出一根手指头来说:“咱们拉钩,谁说话不算数是小狗子。”
第三章 韩雪(19)
我也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和韩雪的二拇指勾在一起,异口同声地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说话不算是小狗子。”
老天阴沉着脸,一副要哭的样子,村头的树木落光了叶子,田野上也光秃秃的,显得特别凄凉。
一辆牲口车出了村口。爷爷坐在车的前面摇晃着鞭子,光宗叔和韩雪坐在车后面,胶皮轱辘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向前滚动。
韩雪的眼圈红了,朝我摆摆手说:“宝子哥,你回去吧!”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极力地克制着感情,朝韩雪摆摆手说:“韩雪,你走吧!”
韩雪朝我喊道:“去了我一定给你来信。”
“我一定给你回信。”我朝韩雪喊道。
我望着越走越远的牲口车,心里空落落的,像疯子叔离我而去一样伤感和难过。人活着为什么要分别?既然有分别何必当初还要相识?人与人之间是谁给造成相识和分别的机会?我久久地站在村口的路上,叩问苍天,苍天无语,叩问大地,大地无声。
10
我像当初盼望光宗叔的到来一样盼着韩雪的来信。
一九二九不出手时,韩雪没有来信。
三九四九凌上走时,韩雪也没有来信。
跑信的骑一辆草绿色的自行车,每天来一趟,报纸和信以及邮包都放在大队里。大喇叭经常广播张三或李四到大队里取信或邮包。叔叔属于大队干部,天天都要去大队里,我几乎每天都要嘱咐叔叔一次,有我的信就给我捎家来,叔叔说没问题。
我问过叔叔几次,有我的信吗?叔叔总是说没有,很令我失望。
大年三十的后半天,妈妈和婶子忙着剁饺子馅,头一天包好饺子,第二天起五更煮。叔叔挑着水桶走了,三十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把水缸挑满,初一初二就不用挑水了。奶奶用红纸剪完窗花,又用剩下的纸开始给弟弟剪大公鸡。奶奶的手特别巧,会剪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也会剪喜鹊探梅,二龙戏珠……我让奶奶给剪一只小老鼠,奶奶说没红纸了,让我到叔叔屋里去找。
叔叔和婶子在西屋里住。柜子上放着半瓶墨汁,笔筒里的毛笔还潮湿着呢。叔叔的毛笔字写得好,每到年八二十九的,街坊邻居都拿着红纸来找叔叔写对联。三十的前半晌是叔叔最忙的时候,因为对联都是在中午前贴出去。我在柜子和哑巴窗户上,连半张红纸都没找到,又在炕席底下去翻。奶奶常把没用的纸放在炕席底下,为的是给弟弟擦鼻涕或擦屁股时用着方便。我没有找到红纸,意外地发现炕席底下有叠得很是工整的一页写了字的纸。从小我就有个习惯,只要是带字的纸,总要瞧上几眼,想知道上面的内容。
我没想到那是一封信——韩雪写给我的。
宝子哥:
不知第一封信你收到没有?信发出以后,总盼着你的回信。漫长的一个月过去了,至今没能盼到你的来信,很令我失望。
我们定居的大马沟,十分偏僻,周围都是大山,山上早已覆盖了厚厚�